“倘若是这样,可就惨了。”
小大名们低语议论,觉得自己到头来不过沦为丰臣家的叛军,最终犹如云霞般成了西军的食饵。
其间,以木曾川此岸的大垣城为中心,三成摆开了阵势。三成的运筹十分活跃,遣密使去对岸,开始对东军诸将进行分化瓦解的策反工作。
最感尴尬的是家康派遣的军监井伊直政和本多忠胜二人。
每当召开军事会议,“内府在干甚么?”诸将就拥聚上来,勃然变色质问道。两人也不晓得家康的真意,只是一味毕恭毕敬地回答:
“诸位所言极是。已向江户派去急使。快马返回前,还请稍安勿躁。”
除此之外,他俩再做不出其他解释了。
十八日夜里,清洲城里的军事会议沸沸扬扬,态势已不可收拾了。
正则好像带着酒气,手执白扇拍打着榻榻米。
“难道内府要将我们当做‘劫’,垫付出去吗?”
正则用围棋的术语破口大骂。家康的女婿池田辉政从旁告诫道:
“左卫门大夫,说话要注意点。”
口角愈发激烈。两名军监也无法稳住局面了。
却说江户的家康。
说实话,小山军事会议上,丰臣家诸将轻易就站到己方,超出了家康的预料。因此他更加怀疑他们的内心。
(能那么轻而易举地倒戈吗?)
家康熟知丰臣家的大名、特别是福岛正则,是如何热爱秀吉的遗子秀赖,他们虽然一时发誓跟随,但西行途中难保不会变心。
滞留江户第九天的晚上,家康叫来了本多正信,“我心生疑念了。”家康低声说道。
“到了这个节骨眼上,有何疑念?”
“哎呀,还是那些人的事。”
“啊。那么该当如何?”
“我们的计策过于如愿了。良策为如愿而施,但这般巧妙如愿,反倒给我们留下了担忧。”
“主上想多了。”
正信笑了。家康心怀的忧虑,与正信的心事同样多。
“你不这样认为吗?”
“恕臣冒昧,与主上所想略同。不过,事到如今,除了信任他们,别无良策。”
“道理我明白,但难以信任他们。”
如果就这样轻率从江户出发,开进美浓和尾张的战线,坐在他们的主帅座位上,或许当天就会遭到背叛,接受包括他们在内的丰臣家大名的总攻击。
“人心叵测呀。”
“是的。”
“如何是好?”
“这个……”
正信也没有妙计。妙计没想出,就不能从江户开拔,日复一日拖延到现在。
“必须慎重对待。我年轻时受今川大人和织田大人颐指气使,吃了不少苦头,但我忍过来了。后来,织田大人作古,在紧要关头,我又落到必须服侍秀吉的地步。尽管如此,我还是忍受了这种命运。如今一旦开运,因大喜过望,轻率对待,最终导致难得的好运又会溜走的。”
“正是。事已至此,主上最后关头的谨慎细心,非常重要。”
正信不嗜好做事如赌博,这一点与家康相同。
“但是,我也不能一直坐镇江户。”
“先这样,主上遣使前往,确认一下他们的真心,如何?”
“如何运作?”
“他们在尾张南遥望敌城,久守阵地,空度时日。主上应当叱责他们:‘大敌当前为何不开战,太不可思议!’”
“你的意见是命令先打一仗?”
“正是。如此这般声色俱厉地叱责,怀真心者受辱必发愤,怀伪心者则投敌。敌我自然就区别分明了。”
家康颔首,采纳了这个方案。
“派谁任使者为宜?”
“这个……”
正信列举了数人,都是俸禄额万石以上的大名级人物。其才干与口才,足以胜任远行千里的使者。
家康摇头,认为都不合适。理由是个个都精明过人。
“傻瓜为好,特别是愚直者更好。”
(啊?)
正信一副讶异的神情。他终于感到自己不及家康。确实,这个使者不能由精明人担任。
距离江户九十里的尾张清洲城里,诸将明言猜疑家康,情绪日益激昂。这时若去了一个精明人,看懂了现场气氛,会适当缓和家康的意思,最后不能将家康的“斥责”口气如实传达过去。
现在需要的不是甜言蜜语,而是如何以家康鸣响的皮鞭声为计策,一举打开局面。
“谁最合适?”
“略似轻率急躁的村越茂助,如何?”
“想得好!”
家康笑了。村越茂助是个旗本,身分很低,但在愚直这一点,他是无与伦比的适当人选。
“将茂助叫来!”
家康下令。少刻,茂助出现了,五十岁左右,皮肤黝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