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跌荡一百年·中国企业1870-1977(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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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1944年:此消彼长的中国(3 / 8)
由市场精神的企业家们都已奄奄一息,沦为了官商资本集团下的“小伙计”。此时,惟存一支“孤军”还有一定的话语力量,他们就是孤悬海外、尚不为政府所控制的华侨富商们。

    1940年3月26日,由南洋华侨总会主席陈嘉庚率领的南侨回国慰问团一行五十人,乘飞机降落在重庆珊瑚坝机场。抗战期间,华侨的无私捐献是除了美援之外的、最重要的外援。当时,国民政府为支撑财政不断发行救国公债,国内民众虽出全力却自救不暇,1940年的公债认购仅得800万元,几乎杯水车薪。在这样的情形下,华侨成为被寄予厚望的一个群体,从1937年至1942年间,南洋华侨认购公债达11亿元,可谓居功阙伟。而在南洋诸国日夜奔波、总其事者,就是67岁的陈嘉庚。此次,慰问团冒着被日机击落的危险归国,当然是大大激励国民士气,当日,200多个团体的上千人到机场热烈迎接。

    慰问团抵重庆后,自蒋介石以降所有的党国政要纷纷宴请。谁料,正是这份热情让陈嘉庚的担忧一日盛过一日,他在这里看到的景象竟是歌舞升平,官贪将骄、民不聊生。

    慰问团一行下榻的是当时重庆最豪华的饭店嘉陵宾馆,有人告诉陈嘉庚,这是孔祥熙的私人财产,他十分惊讶不敢相信,在孔祥熙前来拜访时,他当场问及真假,孔坦然承认,陈嘉庚在当晚日记中写道,“余至此深讶我国政治,与外国相差甚远。英国政府公务员,不但不得私设营业,亦不得买卖公司股份,虽地皮业产,银行及政府债券亦然,防弊甚严,违者立即开革科罚……”陈氏的这段感慨很耐人深思,自李鸿章、盛宣怀办洋务以来,官商身份纠缠,国事私事不分,一直是众所周知的积弊,这也是中国改革常常变型和倒退的重要根源之一,傅斯年等人“打孔”,大多在人格和道德上展开,却很少有人从制度层面上进行反思并实施杜绝。唯有象陈嘉庚这种在英美制度下熏陶日久的人,才会深及于此。可惜的是,百年以来,这种状况一直没有得到坚决的杜绝。

    陈嘉庚在重庆60多天,无日不被邀请赴宴,常常一天要赶两场,因而有“前方吃紧,后方紧吃”之感叹。有一次,去参观成都武侯祠,却看到旁边正在为死去的前任四川省主席刘湘建造硕大的坟墓。他很天真地问,“试问刘湘后人款自何来,是否民脂民膏?”陪同者无人敢应。他还听说,四川农民的钱粮税竟已经征收到了民国70年(1981年),不由大为咋舌。在参加全国经济学社的年会上,陈嘉庚做演讲,对国内政局表达了忧虑,“光复之后,军阀劣绅,土豪盗匪,欺凌抢劫,甚于满清,华侨几于视家乡为畏途,空身回省庐墓尚不自安,奚敢言及投资祖国哉?”在他演讲之后,经济学家马寅初上台继续控诉,“现国家不幸遭强敌侵略,危险万状。而保管外汇之人,尚逃走外汇,不顾大局,盗窃外币,贪利无厌,增加获利五七千万元……”坐在陈嘉庚旁边的四川平民银行总经理周季梅悄悄对陈嘉庚说,“这种话除了马寅初,已无人敢说。”

    在大后方观察近2个月后,陈嘉庚的笑容日渐消失,最后竟心事重重,他在后来出版的《南洋回忆录》中写道,“那些国民党中央委员,都是身居要职,但都假公济私,贪污舞弊,生活奢华。那些人都是四五十岁,既不能做好事,又不会早死,他们至少还要尸位二三十年,中国的救星不知在哪里?即使出世了。或者还在学校读书,恐怕还要三几十年才能出来担当国家大事,国家前途深可忧虑。”正是在失望之下,陈嘉庚把目光投向了西北。5月底,他辗转抵达陕西延安。

    他受到了与重庆一样热烈的欢迎,自毛泽东以降的中共高层全数接待了慰问团。当时国内外舆论对中国共产党和它的部队很感好奇与神秘,所谓“共产共妻”的传言并不罕闻。陈嘉庚在延安参观了七天,他看得十分细致,特别是关于商业的部分。

    延安城外一里路,有一条百米长的小街,当地军民称它为“新市场”,是惟一的商业街。陈嘉庚专门前往观察。这里有百多家商铺,还有一家照相馆,土特产不少而工业品奇缺。陈嘉庚问一个店主,“政府有没有存货公卖?”答,“没有,都是我们自行经营的。”又问,“这里大商店大概有多少资本?”答,“大商店很少,听说有十万和二三十万的,大多是收买土产生意的。”回到招待所后,陈嘉庚遇到从南洋归国投奔延安的女学生,又悄悄问,“这里有没有国家经营的店铺?”女学生答,“没有国营的,所有的店铺都是民营的。”

    正是经过这样的观察,南洋侨商一行对共产党的观感为之大改。最让陈嘉庚感慨的是,延安军民的亲密融洽,他亲眼看到总司令朱德杂坐在勤务兵的人群中,狼吞虎咽地吃同样的杂粮。他与毛泽东闲聊南洋趣闻时,很多人都跑来围听,顷刻座位告满,有一位勤务兵就往毛泽东所坐的长板凳上挤,毛回头看他一看,把自己的身子移开一些,让他的屁股坐了下来。这些细节让人印象深刻,恰与重庆的官气森严形成了鲜明对照。客观的说,1940年代中期之前的中国共产党并没有形成自己的经济政策,因为身处在野,没有任何的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