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这份奏章时是怎样的表情。
武帝当然没有把桑弘羊煮熟了,不过到了他的晚年,确乎已经出现了重大的政策后遗症。对财富的嗜血般的追求,是随着大一统中央集权制度一起来到这个世上的,在强大的国家机器的支配下,民生贫乏,怨声载道,“天下困弊,盗贼群起”,几乎要重蹈秦始皇的覆辙。公元前89年,68岁的汉武帝不得不颁布《轮台罪己诏》,内称“本皇帝自即位以来,所做出的行为很是狂悖,使得天下百姓愁苦,我现在追悔不及,从今往后,凡是有伤害百姓、让天下人劳苦的政策,全部都要停止。”他提出,“当务之急是停止苛刻粗暴的政策,减少赋税徭役,恢复重视农耕和畜牧的政策,减少军备开支。”这是中国历史上第一份记录在案的皇帝检讨书。以武帝的雄才伟略,早年不可一世,晚年黯然罪己,也算是历史的一个讽刺和警醒。
此后,中央政策趋于宽松,民间稍得喘息,终于避免了更大的动荡,司马光在中就尖锐地评论说,“武帝晚期其实已出现了秦朝灭亡时的迹象,不过却侥幸地避免了灭亡的后果。”强势的国营化运动在短期内能够发挥“举国效应”,迅速地提高国家的生产能力和财政能力,对外可以与最强大的敌人进行交战,在内可以建成规模空前的大型工厂,甚至可以制造出原子弹,但是长期发展而言,则必然削弱了民间经济的积极性,导致社会机能的退化,进而在长期造成了国力的衰落。所以,国家主义和计划经济基本上都有一个特点,那就是“一世而盛,一世而衰”,始皇如此,武帝如此,后世所有信奉和实践这一模式的治国者莫不陷入这一可怕的逻辑。
就在颁布《罪己诏》的两年后,公元前87年,一代大帝汉武帝郁郁而终。临终前,他将桑弘羊提拔为御史大夫,并与霍光、上官桀等并列为四位托孤大臣之一。然而,随着武帝的去世,桑弘羊的政治生命很快就走到了终点。
公元前81年2月,汉帝国的朝堂之上举办了一次关于盐铁专营政策的公开辩论会。一方是桑弘羊和他的属吏,另一方是一群儒生,一个叫桓宽的人如实地记录这次辩论的内容,写成一部流传至今的奇书——《盐铁论》。
盐铁会议的举行有政治上的背景,当时,大将军霍光为了清洗桑弘羊,利用从朝廷到民间对国营化政策的反对情绪,专设此局。根据记载,盐铁会议陆续开了半年之久,站在桑弘羊对立面的是六十多位伶牙俐齿的儒生,他们都是从各郡国被选拔出来的“贤良”和“文学”。从《盐铁论》看,双方言辞激烈,甚至到了人身攻击的地步,桑弘羊讥讽这些儒生“偷穿了周公的外衣,思想全然被旧的学术所限制”,儒生们当即反唇相讥说,“我们偷穿了周公的外衣,而你却偷走了周公的官位,我们的思想被旧学术限制,你的思想却被钱财给迷惑住了。”在这场大辩论中,桑弘羊明显处于被攻击的守势,桓宽真实地记录了他当时的种种表情,如“大夫默然”、“作色不应”、“缪然不言”、“悒悒而不言”、“勃然作色,默而不应”、“俯仰未应对”、“怃然内惭,四据而不言”等,显然是一付被告的模样,他前后发言一百三十多次,均是为专营政策做顽强的辩护,这也成为后世研究桑氏经济思想的最生动和宝贵的原始资料。
群儒反对国营化政策的理由主要集中在以下三点——
一是指责盐铁、均输、平准等是“与民争利”,造成官商勾结,物价沸腾,民间经济萧条;
二是国营企业生产和经营存在重大弊端,其商品要么不适民用,要么质量恶劣,各级官吏则强买强卖。贤良、文学们描述说,“政府铸造的铁器,大多是大的器皿,非常不合适小老百姓使用”、“政府做出来的铁器,大多质量低劣,售价却很昂贵,还强买强卖,老百姓不得不改用木器耕作。”
三是不可避免地出现了权贵经济,形成了一个背靠政权,以国营为名,通过特权而攫取庞大利益的经济集团,他们的权势大于朝廷重臣,他们的富足一点也不逊色于范蠡之辈。
群儒所提出的这几点,在桑弘羊看来,都不陌生,他一一予以回应和驳斥。在他看来,这些人来自民间,都没有治国的经验,只能提出国营化的弊端,却提不出有创见的建设性意见,相反,作为一个十多岁就进入宫廷,经历了整个武帝时期的老资格理财专家,桑弘羊以及他的属吏多次拿自己与传说中的名臣相比,自以为治国业绩绝不输于前人。在他看来,如果不执行国营化政策,战争的开支从哪里出?国家的财政从哪里得?地方割据的景象如何化解?而这三项不正是治国者必须面对和解决的最重要课题吗?为了表示自己与满口“仁义道德”的儒生们的观念对立,桑弘羊在一百多次的回应中,从来没有使用过“仁义”二字。
在西汉时期,知识界对商鞅的评价已颇负面,独独桑弘羊对之褒扬有加,在《盐铁论》中专门有一章《非鞅》,辩论双方对这一并不久远的历史人物进行了一次激烈的辩驳。与儒生的观点截然相反,桑弘羊认为商鞅“利用不竭而民不知,地尽西河而民不苦”,真正做到了“不赋百姓而师以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