扯到深夜。
“不能让任何人知道。我相信有人已注意到他每个礼拜三清晨从我家出来,可是没人说什么。至少没当着我的面说。”
她是对的。有些爱嚼舌根的人想散播谣言,可是岛上的人们很喜欢玛丽娅,恶毒的流言飞语只会粘在那些不太受欢迎的人身上。玛丽娅最担心的是人们以为她受到了优先治疗;比如,在排队等候注射时排在前面,或得到某种其他的小特权,不管有多微不足道,也足以惹人嫉妒。那会对克里提斯造成恶劣影响,她决心确保他不受别人指责。像凯特琳娜·帕帕蒂米特里奥,她就相当碍事,她好多次看见克里提斯离开玛丽娅的房子,而对有些想控制她周围一切的人来说,这也令人不安。岛主的妻子想尽一切办法想从玛丽娅那里探听克里提斯去她那里做什么,可是玛丽娅有意避而不答。她有权保密。另一个麻烦便是克里斯蒂娜·克罗斯塔拉基斯,她是非官方信息的公告人,过去一年里,她坚持不懈地以无情手段败坏玛丽娅的名誉。每天傍晚她都要走进小饭馆,毫无证据,却逢人便说玛丽娅·佩特基斯不值得大家信任。
“她跟那个专家调情,你们知道,”她小声说,“你们记着我的话吧,她会在我们之前先被治好,离开这座岛。”
挑起人们的愤怒与不满的任务支撑着她活下去。她曾经试过,对玛丽娅的母亲做同样的事情,可失败了;现在她要尽全力扰乱她女儿宁静的心灵。可是玛丽娅十分坚强,足以抵制这种行径,她与医生深深相爱,她的快乐别人管不着。
玛丽娅的治疗从那个月开始。自从她来到斯皮纳龙格后,病症发展很慢,过去一年半中,她皮肤上麻木的斑块很少。和多数岛民不同,她的脚底、手掌没有麻木感,那意味着她不容易受到疼痛和腐烂的影响,而正是疼痛和腐烂让许多麻风病人付出了长失行走能力和需要照料的代价。如果有块小石子进了她的鞋子,她很快就感觉得到,在“街区”里帮助病人时,她柔软的手团起来握着那口大大的煮菜锅的耳子时,双手就跟以前一样灵活。这让她成为一个幸运儿,可是,尽管如此,总算要做点什么来抗击疾病了,她感到十分宽慰。虽然疾病没有吞噬她的身体,可已彻底破坏了她的生命。
春天的季风从南边吹来,从高山之间穿梭而过,来到米拉贝洛海湾,抽打着大海,掀起白色的怒涛。与此同时,陆地上的树,本来已是枝繁叶茂,蓓蕾初放,现在却开始飒飒作响。干枯、光秃秃的树枝咔嗒直响,什么声音也比这好听。现在快要到五月了,天天烈日当空,把大地晒成五颜六色,单调的天空和岩石消失了,世界披上了蓝色、金色、绿色、黄色和紫色。初夏,鸟儿快乐鸣啭,接下来的两个月里,大自然安静下来,仿佛停顿不动。没有一丝微风,玫瑰、芙蓉的香味飘散在空气里。树叶和花朵努力从冬天休眠的树里显露出来,六七月间一直美好,随后便在炙热的阳光下卷曲干枯。
克里提斯医生继续每周一次来玛丽娅家里看她。对彼此的情感,他们一句话也不提。沉默也有某种魔力,就像最漂亮脆弱的肥皂泡升到时空中,清晰可见,五彩斑斓,可最好是不要去碰它。有一天,玛丽娅想她的父母嘴边是否经常挂着爱呢。她猜得很准,他们很少说;在他们幸福的婚姻中,无须提起如此肯定、毋庸置疑的那份情感。
整个夏天,玛丽娅,以及一半的岛民继续使用氨苯砜。他们知道这并不意味着一夜之间就可以痊愈。或者,像那些爱挖苦的人所说,这是场“绞刑架下的白日梦”。可是至少给他们带来了希望,甚至连那些还在等待治疗的人们都开始沉浸在乐观之中。然而,并不是所有人都健康无事。七月,娥必达·肯图马里斯的疗程开始两周后,进入麻风病反应期。医生们不敢肯定是不是药物治疗的后果,可是他们立即停止注射,想尽一切办法缓解她的痛苦。她的体温高得失去控制,连续十天没有低于过一百零五度。她遍身腐烂疼痛,每一根神经都脆弱不堪;玛丽娅不顾医院的一切规定,坚持去看她。拉帕基斯医生允许她进入老太太的小病房,娥必达躺在那儿,一会儿哭泣,一会儿出汗。
她从半闭的眼睛里,看见了玛丽娅。
“玛丽娅,”她沙哑地小声说,“他们帮不了我什么。”
“您的身体在与疾病搏斗。您绝对不能放弃希望,”玛丽娅鼓励她,“特别是现在!这还是第一次,医生们十分自信能够治好它。”
“不,听我说,”隔着燃烧着的无法控制的痛苦之墙,娥必达向玛丽娅请求,“我病了这么久,我现在只想走了。我想和佩特罗斯在一起……请告诉他们,让我走吧。”
玛丽娅坐在床边的一把旧木椅上,握住老太太虚弱的手。她想,母亲经过了同样的死亡过程吗?同样惨烈的战斗,疲惫的身体发现自己没有任何防备地遭到攻击?她没能在这里跟母亲道别,可是她要留在娥必达身边,直到最后。
在那个炎热的夜晚,有时候,阿西娜·玛娜基斯会过来安慰一下她。
“走吧,去休息一下。”她说,“如果你整晚坐在这里,不吃不喝,对自己没有好处。我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