个县级城市一跃而升格为正地级市。这回,特区的手笔还是要比袁庚的蛇口大很多,深圳市的总面积2020平方公里。划为经济特区的总面积有327.5平方公里,东西长50余公里,南北平均宽度为6公里多。从飞机上鸟瞰特区全貌,仿佛是条狭长的海带漂浮在山脚下、大海边。其中可规划开发的有110平方公里。
面积大则大矣,却还是只有3000万元的贷款——这点钱还不够搞2平方公里的三通一平。开发者百思之下唯有一计可施,那就是出租土地,用地金来换现金。这个想法,在当时国内可谓“大逆不道”。反对者的理由很简单:共产党的国土怎么可以出租给资本家?当时一位叫骆锦星的房地产局干部翻遍马列原著,终于在厚厚的《列宁全集》中查出列宁引用恩格斯的一段话来:“……住宅、工厂等等,至少是在过渡时期未必会毫无代价地交给个人或协作社使用。同样,消灭土地私有制并不要求消灭地租,而是要求把地租——虽然是用改变过的形式——转交给社会。”骆锦星查到这段话后一阵狂喜,当晚就奔去敲市委书记张勋甫的家门。据说,当时的深圳干部人人会背这段语录,有考察和质问者远道前来,他们就流利地背诵给那些人听。
深圳的第一块土地出租协议,便签订于1980年的1月1日。第一个吃螃蟹的香港商人名叫刘天竹,跟他谈生意的就是那个在《列宁全集》中找到了恩格斯原话的骆锦星。据骆日后回忆,当时的谈判对话是这样的——刘说:“只要划出一块合适的地皮就行。由我组织设计,出钱盖房,在香港出售,赚得的钱中方得大头,我得小头。”骆说:“东湖公园附近,可以划出一块地方来,如何?”刘说:“那好,所得利润,你拿七,我拿三。”骆摇摇头:“你拿得太多了。”刘笑道:“你拿八,我拿二,如何?”骆说:“我拿八点五,余下的是你的!”刘说:“我们初次打交道,往后要做的事还很多,这次就依你的!”这样的对话果然已经是在谈生意了。
刘天竹开发的这个楼盘叫“东湖丽苑”,第一期共有108套新房,他把房子的图纸设计出来后就开始在香港叫卖,仅三天,108套还在图纸上的房子就一售而空了。
“东湖丽苑”的一炮成功,让深圳人大大开窍,他们很快拿出新方案,提出了收取土地使用费的思路,每平方米收土地使用费4500港币,这个地价仅相当于一河对岸的香港的十一分之一。深圳用收进的数亿元钱削掉土丘、填平沟壑、开通公路、通电、通水、通邮政。从1980年至1985年的五年里,深圳实际利用外资12.8亿元,累计完成基建投资76.3亿元,建成了一大批新的能源、交通、通信等基础设施工程,初步形成了9个工业区,香港和国外商人纷纷涌进特区办厂、开公司。南风自此一路北上,开放之势再不可挡。
意识形态的崩溃
一个国家或人生,最大的苦闷是,苦闷被压抑在心中而不得宣泄。在1980年,随着体制的松动和各种新事物的涌现,人们开始表达自己的情感,国家也在某种程度上默许这样的举动。在广东,戴厚英的小说《人啊,人》引起轰动,这位后来被入室盗窃的小偷杀害在家中的女作家第一次用充满悲悯的笔调描写普通人的生活;表现爱情的《庐山恋》和《天云山传奇》更是让青年人像疯了一样地涌进电影院,女主角张瑜的每一套花衣服都引起姑娘们极大的好奇;刚刚复刊的《大众电影》杂志大胆地发表了一张英国电影《水晶鞋与玫瑰花》的剧照,照片是一对青年恋人激情接吻的镜头。
5月,发行量超过两百万册的《中国青年》发表了一封署名为“普通女工潘晓”的长信《人生的路啊,怎么越走越窄……》,这个标题彻底地击溃了人们心中那道摇摇欲垮的意识形态栏栅。潘晓在信中说:“时代在前进,可我触不到它有力的翅膀;也有人说,世上有一种宽广的、伟大的事业,可我不知道它在哪里。人生的路,怎么越走越窄……真的,我偷偷地去看过天主教堂的礼拜,我曾冒出过削发为尼的念头,甚至,我想到过去死……心里真是乱极了,矛盾极了。”
文章引起巨大的共鸣,同时也招致激烈攻击。于是,就人生道路问题,全中国展开了一场规模庞大的讨论,潘晓的名字轰动一时。大讨论一直持续到来年3月,致使《中国青年》达到它的最高发行量——369万册,仅是读者给杂志社和潘晓的来信,就超过6万封。这样的讨论,对一个封闭日久的社会无疑带有很大的颠覆性,它让人们开始怀疑现有生存状态的意义和价值,对未来的生活产生前所未有的憧憬和谋划,日后创办了中国最大的饮料公司之一的广东乐百氏集团创始人何伯权回忆说,当时是中山县共青团副书记的他与一位女孩在一起热烈地讨论这个话题,正是“潘晓来信”让他重新审视和规划自己的人生,那个女孩后来成了他的妻子。
政府对这场大讨论保持了中立和缄默,这在以前是不可想象的。开放与变革已经渐渐成为这个国家的主旋律,它的衍变路径将十分的曲折,但是前行的方向却似乎已不可逆转。
鲁冠球的一场“意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