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亚生的回答是,党的最高领导机构站在企业家一边。最高领导层公开承诺将采取措施促进经济自主权改革,公开谈论致富道路,接见商业人士,释放搞活经济的政策不会动摇的信息。最高层态度转变本身,即为乡镇企业的诞生创造了足够空间。突然之间,各级官员热衷于支持这类企业,而不是把它们关掉,这与毛泽东时代相比发生了巨大转变。要促使市场经济成熟并发展,需要明确大量详尽的法律条文和监管规则。但就那个时代来说,私营经济生命的最初爆发只需一两句话就足矣。一旦机遇之门打开,对未来的幸福生活满怀憧憬的人们不需任何理由,即一头扎进商海里。自然,风险是很大的。我们知道在改革初期,保守势力和改革力量的交锋从未停歇,尤其是在1989~1992年间,数万家私营企业被关闭。换而言之,制度并不是牢不可动的。但最重要的是,80年代私营企业的风险比以前小很多,这就够了。
不一样的90年代
时间步入20世纪90年代,也带我们了解黄亚生世界观的几个关键点。很多分析家认为,改革在1989~1992年间经历了短暂痛苦的徘徊之后继续前行,而在黄亚生眼里,这段时间,中国的经济改革经历了剧烈的停顿,90年代的增长模式不再同于上一个10年的“企业家型资本主义”,他称之为“国家主导型资本主义”。当时的资料数据非常有限,但黄亚生仍竭力去发现,90年代私营企业的经营被压缩到哪些领域,就业人数有什么变化,它们的融资渠道有哪些。1993~2001年间,私营企业固定资产投资占全社会固定资产投资总额的13.3%,而在1981~1989年间,这一比率为21.4%。在1984~1986年间,33%的私营企业在建立的第一年申请到银行贷款,而在1990~2001年间,这一比率下降为26%。90年代初期温州等地的民间金融遭到严厉的清理整顿,曾经对农村私营企业作出重要支持的农村信用合作金融机构,处于更为严厉的管控之下。黄亚生指出,整个90年代,农村信用合作机构没有完全恢复过来。反之,农村地区的商业银行经过了重组,以服务农业而不是乡村企业为宗旨。私营企业生存空间的缩小意味着,当时大多数产业仍为国有企业主导;经黄亚生估算,1993~2001年间,真正的私营企业规模仅占产业总规模的22%,远远低于很多学者估算的50%。90年代,中国经济增长转变为以城市为中心,以基础设施投资为主导。中国社会家庭收入增长情况也发生了转变,80年代农村家庭收入增长更快,90年代被城镇家庭反超。90年代,私营企业突然之间求贷无门,这意味着它们只能求助于地下融资市场。地下融资为私营企业带来了成长机会,但与正规银行体系信贷相比,融资成本高昂,而且融资规模减小。很多有潜力成长为农民企业家的私营业主万般无奈,不得不背起行囊,离乡背井涌向城市,涌向建筑工地等各个角落,成为了农民工。
黄亚生指出,90年代社会资源流向了国有企业,私营企业出局。吸引外国投资的优惠政策与很多本土企业的际遇形成鲜明对比——外商投资企业享受税收减免,更完善的法律保护,以及多项其他优惠。很多中国企业转而积极寻求外国投资,也有人想出了曲线救国的主意:把资金弄出去,在香港、开曼等地溜达一圈,然后以外资的身份衣锦还乡(即所谓的“返程投资”),以享受身为外资的种种好处。在此期间,政府队伍迅速膨胀,公务员人数从90年代的2000万人增加到2004年的4600万人。税基在持续扩大,这在某种程度上很有其积极意义,因为90年代初期中央政府的收入已经下滑到了危险的境地。这一状况在1994年得以改观,随着当年分税制改革的进行,国家税收开始增加;而且,地方通过卖地实现了政府财力的不断充实。涌进政府财库的新财富潇洒地撒了出去。其结果是,首都人民看到了外形特别、造价高达8亿美元的国家大剧院;上海人从机场出来,可以乘坐耗资12亿美元修建的磁悬浮列车,抵达市郊的地铁站;如果到乡镇去,你会发现,曾经的农田之上政府大楼气宇轩昂。一句话,国家牢牢地掌控着经济,资源被集中于城市,而对乡村来说,没有了创造财富的源泉(私营企业),也没有社会保障体系。
黄亚生对比了90年代家庭收入发生的明显变化,80年代收入增长更快的农村家庭,90年代为城镇家庭所反超。这是为什么?城市里打工的农民工获得的收入大大低于乡镇企业支付的工资。黄亚生认为,90年代的问题出在乡镇企业受到严格管束,就业增长受到抑制,收入不平等状况加剧,识字率出现下降。
一些问题在20世纪80年代明显改善之后,又于90年代重新浮现。黄亚生举例,20世纪80年代识字率取得了很大进展,21世纪以来却发生逆转。官方数据显示,2005年,15岁以上人口中11%为文盲(1.14亿人),而2000年文盲率为6.7%。2000年10~14岁的青少年中接受基础教育的人数减少了三分之一。黄亚生认为,官方入学率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