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了,”赛姆边穿裤子,边强作欢笑地说,“我梦到了你的那套密码。你把它编出来花了很长时间吧?”
教授没有回答,双眼盯着前方风雪交加的海面,所以赛姆又重复了一下他的问题。
“我说,你发明这些花了很长时间吧?别人以为我擅长这些,这是很费时间的苦差事。你是当场背下来的吗?”
教授一声不吭,双眼圆睁着,他脸上挂着肤浅的笑容。
“你花了多长时间?”
教授一动不动。
“去你的,你不会回答吗?”赛姆叫道,蓦地蹿起一股火,骨子里却是恐惧。不管教授能不能回答,他总归没有回答。
赛姆转过头去,盯着那张羊皮纸一般的僵硬的脸和那双失神的蓝眼睛。第一个念头是教授发了疯,但他的第二个念头却更为可怕,毕竟,他对这个视为朋友的怪异家伙了解有多少呢?除了这个家伙参加过无政府主义者的早餐会以及一个可笑的故事,还有什么呢?除了果戈理之外,竟然还会遇到一个朋友,这太不可能了!这家伙是想通过沉默别出心裁地宣战吗?他现在凝视的仅仅是一个最新叛变的三重身份的叛徒吗?他站在这种冷酷无情的沉默中,尽力张大耳朵。他几乎幻想着他听到来抓他的炸弹刺客在外面的走廊里轻轻移动的声音。
赛姆的眼睛不由自主地朝下看,接着大笑起来。尽管教授像一尊塑像无声地站在那里,五根默然的手指却在死寂的桌面上舞动着。赛姆注视着那灵巧的手指在灯光下的动作,完全明白他要传达意思。
“我将只用这种方式来表达。我们必须习惯这种方式。”他带着不耐烦厉声回答道。“好吧。我们出去吃早餐吧。”
他们一言不发地取了帽子和手杖;当赛姆拿到他的剑杖时,他握得紧紧的。
他们在一个流动咖啡摊上待了几分钟,喝了咖啡,吃了粗糙而厚实的三明治,然后过了桥。这时的河,在灰蒙蒙的、却越来越亮的天光下显得如地狱般荒凉。他们来到他们在河对岸见过的那栋大楼的下面,开始无声地攀登无数裸露的石台阶。他们时不时停下来,靠在栏杆上简短地谈论几句。大约每隔一层楼梯,他们会经过一扇窗户;每扇窗户都向他们展示了一个苍白而悲惨的黎明,太阳正在艰难地在伦敦上空升起。透过每扇窗户无数的石板瓦,屋顶看起来就像雨后涌起的灰色海洋的灰色波涛。赛姆越来越清晰地感觉到,他崭新的冒险之旅具有某种冷酷而清醒的特质,这比以前疯狂的冒险更糟糕。比如,昨天晚上在梦中,这幢高耸的廉价公寓就像一座塔。此刻他正走上这些乏味而无休止的台阶上,台阶连绵不绝的样子几乎使他困惑和气馁。可是,这不是梦境或任何可能导致夸大或错觉的东西所造成的强烈恐惧。台阶的连绵不绝更像是空洞而无限的算术题,它难以想象,却对思维必不可少;或者它就像天文学中描述恒星距离的令人眩晕的表达式。他正在攀登理性之屋,这件事比非理性本身更可怕。
当他们登上了布尔医生家的楼梯平台时,最后一扇窗户向他们展示了一个刺眼的白色黎明,而天边一团团的艳红,与其说是红色的云彩,倒不如说是红色的泥土。当他们走进布尔医生空无一物的阁楼时,那里一片光明。
萦绕在赛姆心头的是一种和这些空房间以及严峻的黎明相关的半新半旧的记忆。他一看到正在阁楼的书桌上埋头写东西的布尔医生,他就想起了那段记忆——法国大革命。那里本该有一架断头台映衬着刺眼的红白色晨光。布尔医生只穿着白衬衫和黑马裤,剃过的黑色脑袋就像刚脱掉假发,他也许是马拉或者更为懒散的罗伯斯庇尔。
当看清楚布尔医生时,法式的想象消失了。雅各宾派都是空想家,而这位男士身上却有一种危险的实利主义。他的位置给了他一种崭新的外表。来自强烈白色晨光的那边勾勒出明显的阴影,使他比先前在饭店阳台上吃早餐时显得更苍白消瘦。而包围他的两只眼睛的两块黑镜片就像他脑袋上的两个黑洞,使他看起来就像个死神头。确实,如果死神本人曾经坐在木桌旁写东西,那很可能就是布尔医生。
当这两个人进来时,布尔医生抬起头来,极力维持微笑,同时像弹簧似的迅速站起身来,这种敏捷,教授以前曾提到过。他为他俩放好椅子,走向门后的衣帽钩旁,穿上黑色粗花呢制的外套和马甲;他麻利地扣上扣子,又坐回桌旁。
他良好的情绪和安静的仪态使他的两个对手无可奈何。短暂的犹豫之后,教授打破沉默说:“很抱歉这么早就打扰你,同志。”他小心翼翼地延续着慢吞吞的德·沃姆斯风格。“毫无疑问,你为巴黎行动作好一切安排了吧?”他无限地拉长语调继续说,“我们得到的讯息使我们不能容忍任何的拖延。”
布尔医生又笑了,但仍然一言不发地盯着他们。教授又开口了,每说出一个乏味的词之前,都是一个停顿——
“请不要认为我过于唐突。我建议你改变那些计划,如果已经太迟了,就带着尽可能多的支持跟随你派出的行动者。如果我们要进行这个计划,赛姆同志和我倒有一段来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