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在一处的好。”麝月听他说得悲凄,只怕触了他的性子,惹出更多疯话来,忙道:“我走也好,留也好,到底只是个丫鬟,没什么要紧。奶奶和你是一世的夫妻,那才当真是要相守一辈子的人,你不去体贴他,谁去体贴他呢?奶奶嫁过来的时候,正值咱们家出了这样大事,他一句也没说什么,一心一意帮着料理家计,敬上体下,又要体老太太的意,又要宽太太的心,不论大事小情,从来只有他劝人的,没有人劝他的,他心里的煎熬烦难比谁不多?你不能帮忙劝解安慰,难道暖心的话儿也不能说一句吗?”一席话说得宝玉闭口无言,暗自惭愧,低头默默思忖。
幸好巧姐儿来请母亲吃饭,还未进门,已经听见凤姐长一声短一声的干呕,忙进屋来,看见凤姐脸胀得通红,额上青筋爆起老高,吓得忙倒了水来漱口,又轻轻拍着后背顺气。拍了半晌,凤姐方回过气来,想及方才贾琏冷言冷语,一片绝情,再看看巧姐儿,年纪尚幼,满面孩气,倘若自己有个三长两短,这没娘的孩子谁人顾惜?想到此,一股酸气直冲鼻端,不禁回身伏倒,放声大哭起来。巧姐儿小孩心性,看见母亲哭,便也将袖子堵着脸,抽抽搭搭的哭起来。凤姐更觉心酸,却勉强扎挣起来,向床头拿过帕子来替巧姐儿擦脸,又顺手自己抹两把,抱着巧姐道:“我要是死了,你老子必定续弦,到那时若受了委屈,太太是靠不住的,不如找你舅舅去,再不然,宁可找你尤家婶婶和蓉大哥哥商议,他们从前欠了你娘多少人情,总不好意思不好好看待你,必肯替你出头……”
宝钗听了,又是羞愧,又是烦恼,若要驳他几句,新婚里吵闹须是不好;若不理睬时,却又下不得台。幸好玉钏走来请宝钗去蘅芜苑议事,方解了围。
原来自抄家后,贾母接连遭逢生离死别,原本春秋已高,又狠经了几场伤心,早已病入膏肓,只为心事不了,方强撑着过了残年。如今眼见宝玉成亲,贾兰中了秀才,心头两件大事搁下,再无可忧患牵挂,便立时松弛下来,年下辞岁祭祖,又不免操劳感伤些,病势一日日沉重起来,渐至垂危。初时鸳鸯每日熬了梅花鹿茸人参粥来进补,还能略吃两口,堪堪过了灯节,已是惊蛰天气,雨水渐勤,乍暖还寒,年迈之人不禁骤冷骤热,早是眼开口闭,水米不进。大夫虽然每日看视,也都知道只在旦夕之间,不过尽人事而已。如今王夫人携了宝钗来见,贾母微有笑意,眼珠儿却恍惚左右,似有所寻。恰好宝玉已经闻讯走来,跪在榻前呼唤,贾母缓缓伸出手来,宝玉忙握住了贴在脸边,轻轻道:“老祖宗,园子里桃花都开遍了,我陪老祖宗赏花去。”贾母只笑不应,又眼睁睁望着,意有所待。李纨忙又推上贾兰来,也跪着说“给太祖母请安”,贾母将手摸了摸头,仍复松开。
一习话说得宝玉面皮紫胀,无言以对,低了头不则一声。宝钗看了,倒觉不忍,正欲再说时,莺儿已经收拾妥当,肿着眼睛出来与宝钗辞行。宝玉不免又安慰叮嘱几句,亲自送出门去,仍回至宝钗房中,故意引着说了许多闲话,又将陈年旧事一一翻起重说,又拿来从前结社时做的诗捱篇批评议论,又命麝月给宝钗炖粉葛鸡骨汤来,着实抚慰了一番,方才就寝。正是:
不料那宝玉见了题目,又听了麝月之言,冷笑道:“我说宝姐姐不明白我,果然不错。宝玉只是一介凡夫俗子,虽然些许认得几个字,奈何并无经天纬地之才,若是做几句歪诗倒还可勉强对付,对这些八股经济却向来没能耐的,若说到科举取仕,封妻荫子,则更是痴人说梦,姐姐竟拿这题目考我,岂非问道于盲?”
贾琏额上青筋尽皆爆起,将桌子拍得山响,恨道:“到了这时候你还嘴硬,我后悔没早早休了你,也免了今日之难!我问你:尤二姐到底是怎么死的?那个张金哥又是谁?那守备的儿子跟你有什么仇,做什么逼得人家上吊的上吊,跳河的跳河?我和长安县节度使云光并没深交,怎么他倒拿封信出来,非说是我写给他的?还有那馒头庵的老贼秃净虚,我何时同他过过手儿来?三千两白银子,你胃口倒不小!”
贾政这方知道竟是贾环含妒陷害,意在求卜固修向单聘仁讨还贿金,登时气了个发昏。又听御史说要褫夺贾兰秀才头衔,终生不许再考,几欲吐血;再想到从前得意之时,卜固修、单聘仁诸清客相公围随附和,何等殷勤恭敬,如今翻面无情,以怨报德,竟打伙儿算计旧东主,又何等凉薄刻毒;最可恨者,是贾环窝里反,陷害亲侄,非但此番夺了贾兰的功名,连将来的前途也都一并毁了,家境已经沦落至此,子孙还要自戕自戮,贾家那里还有翻身之日?因此种种,气往上涌,送御史出去后,便即命人押了贾环来,也无暇问他荒疏学业,败弄家私,贿赂考官,诬告亲侄,只拿来按倒椅上,便亲自捞起板来雨点儿般下死劲打去,那板子越下越急,竟要活活儿将他打死。
贾政原先看见银子丢失,急痛交加,最放不下的却还是给贾母送葬这件事。已经订了船期,若不能及时送殡,岂不枉为人子,令母亲亡魂不安?因而急怒攻心,痛不欲生。如今听了王夫人一番话,不愁银子,顿时宽心大半,忙道:“你说的不错,如今只要能让老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