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他的丫头雪雁忽然飞跑的来说,姑娘刚才出园来给老祖宗请安,路经蓼汀花溆时,看见芍药、木槿落了一地,便说要收拾花儿,打发丫头回去取家什来。等丫头取了来时,便看见他闭着眼躺在东北畸角上一棵大桃树下,几不曾被落花埋了,忙一边着人送回房去,一边就来通报。老太太听了,唬的了不得,便要进园去看,我正扶着往外走时,那些抄家的官儿已经到了。抄到一半,便听见里边哭起来,说是潇湘馆死了人,详情是怎样,竟连我也没能看见。若要问时,怕只有他两个丫鬟紫鹃、雪雁才知道,偏又沉了船——这还是你哥哥打听来的,说是北静王派了船送林姑娘的灵回南,谁知行到一半,路经瓜州时,忽的一阵风浪大作,竟将船打沉了,非但妙玉、紫鹃、雪雁这些人都失了踪,便连林姑娘的棺椁重新打捞上来,里面也已经空了。还有件更奇的笑话儿呢——说那北静王来府里抄检时,不知怎的看上了你林妹妹的鹦哥,竟派人取了去带进自己府里养活,谁知道那鹦哥自离了潇湘馆,也不吃喝了,也不说话了,进府没三天就死了。人家都说,林姑娘一世聪明,连养的鹦哥也这样,只怕你妹妹是成了仙了,那鹦哥得他教诲,早通了灵性,因此也到仙界里陪他去了,也未可知。”
宝玉听父亲这番话慈中带泪,说得十分惨切,与素日教导严训之词不同,颇为辛酸,低头无语。王夫人见他这样,知道心中已是活动,因哭道:“我活了五十几岁,统共生了三个儿女,珠儿是那样,你大姐姐又是这样,我恨不得自己死了去替他两个,又不能;如今只剩下你一个,再没什么可指望的,就只想看着你成家立室,顶门立户,我心里一开,说不定病也好些;你若不肯遂我的心,是教我死也阖不上眼了。”说着便哭起来。唬得宝玉只得跪下禀道:“婚姻大事,自当凭父母作主,况且娘娘有旨在先,母亲说怎么样就是怎么样,孩儿无不遵从。”
王夫人方在沉吟,凤姐已作主意道:“老太太和太太都喜欢吃斋,倘如我们另置一处,老太太又不得同吃了。不如就在拢翠庵里陪老太太吃斋倒好。”王夫人笑着点头,鸳鸯也笑道:“二奶奶许久不见,听说前些时候又病了一场,精神倒是一点不减,还是这么周到体人意。”说着去了。王夫人又与凤姐说了一会儿话,便携手往拢翠庵来,又将礼单与贾母看过,说了凤姐的主意。贾母点头赞许,听见宝玉不曾胡闹,十分欢喜。
王夫人叹道:“人家竭尽了力气办这一份妆奁,自是指望姑娘到了婆家,能抬起头来做人,公婆妯娌看待他额外尊重些,丈夫知疼知热,知道体贴,咱们倒不要辜负了他们这片心。”一边说话,一边瞅着宝玉。宝玉忙低了头,众人都笑了。贾母便又叮嘱了宝玉许多话,也唯有诺诺答应而已。李纨是寡妇,这些事不好插手的,只坐在一旁含笑不语。
推门进来,但见寒烟漠漠,落叶萧萧,一派荒凉景象。那宝玉眼中早又滴下泪来,因先将菊供在灵前,燃香点烛,拜了几拜,却并不祝告,径自打帘子进来房中,笑道:“妹妹近来身子可大好了?”说着,便回身往轩窗前黛玉常坐的椅子上坐下,仍对着床含笑问道:“这两日我没来瞧你,妹妹可曾恼我?”
蓦的一阵风来,床上帐幔微微摇漾,抓帐金钩细碎作响,宝玉泪如雨下,仍然笑道:“我知道妹妹必不会真心恼我。虽然妹妹抛舍得我好苦,我却一日不曾忘记妹妹,只为他们看管得严谨,不得常常过来。明儿宝姐姐过了门,更又不得功夫,所以特来辞妹妹一声,等忙过了这几日,再来与妹妹添香。”说着向桌上寻着一只玻璃手灯,点起,便走来床边照了一照,又说:“妹妹这墙上的画儿旧了,不如我替妹妹换一幅吧。”放下灯,将帐子理了一理,又走去妆台前向着镜中说道:“妹妹的胭脂该用完了,也等我改日替你重制一盒来,那街上买的如何用得?”又向案上青花笔缸里选了一枝竹节玉管毛笔来,叹道:“我听说紫鹃走时,将妹妹从前的诗稿尽行带了去,竟不留与我作念。只是妹妹的清词丽句,我又何尝忘记?都如刻在心上的一样,便此时尽行默出来也不是难事。妹妹淹通经史,诗才峭拔,论理当将诗稿整理出来,刊印传世才对。惟我想起从前一时孟浪,唐突闺阁,竟致惹出大祸,如今悔不当初,那里还敢放肆?”说到这里,想起种种变故皆因自己将黛玉笔墨传出所致,正是怀璧其罪,惟祸自招。只觉心上一撞,又悔又痛,不禁放声大哭起来,又研开笔墨,铺纸濡毫,做了两副挽联道:
琅玕失翠,竹林往事都成梦;
红豆成尘,薤露哀歌不忍听。
心坚订三生,有约白头空负我;
缘浅悭一面,无情黄土竟埋卿。
书毕,正欲再作一首古风长歌当哭时,忽闻半空里悠悠一声叹道:“赶你回来,我死了也罢了。”正是黛玉的声气。宝玉悚然抬头,望空叫道:“妹妹,可是你来看我?”却听见一阵风声,拂窗去了。
宝玉心神摇荡,忙忙追出门来,举目望时,只见云里雾里,一个女子穿着淡青衣裳,正分花拂柳而来,不由喜极泣道:“妹妹,你到底来了。”欲知后事,且看下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