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一个内在的有机联系。读者大致可以猜测,这些故事是其中一个人的所见所闻,但在第十五章,作者又用关于结构、线索和遗留问题的讨论将这些推测都消解了。这就使读者不得不思考这是一个什么小说,要说明一个什么主题,思索之后,并不能得到满意的答复。吴培显在《当代小说叙事话语范式初探》中总结了马原的叙事圈套在叙事话语范式上的创新体现在三个方面:1、讲述视角的交叉型;2、讲述逻辑的颠覆性;3、讲述内容的拼贴性。(40)他通过马原的《冈底斯的诱惑》详细分析了马原在叙事视角、讲述逻辑上故意造成混乱,以期达到非逻辑性的目的。
马原在叙事方法上所作的努力,对于中国当代文学来说,意义非同小可。在叙事学研究中,叙述者在文本中对叙事话语本身的评论,被称为元叙事,这种叙事方法又被称为自我意识的评论。简单说,就是如果作者在叙述一个故事的同时,又出现对叙述者与接受者的评论,讨论叙述行为,就是元叙事。用叙述学的行话就是,“如果一部虚构的叙事作品诉诸叙事行为本身及其构成要素,那么它就可以称为元叙事。”(41)
虽然由作者介入作品构思的技巧在当代欧洲小说中也是屡见不鲜的,但对于中国当代文学来说马原却是第一个,故而引起了相当大的新鲜感和陌生感,也使读者和作者们对“小说还可以这样写”感到大为惊讶。
博尔赫斯在《特隆,乌克巴尔,奥尔比斯-特蒂乌斯》中开篇就写到:“我靠着一面镜子和一部百科全书两者加在一起,发现了乌克巴尔。”(42)“我”和“皮奥依-卡萨雷斯”一起讨论这个新发现的百科全书,在对这部百科全书真相的调查和了解过程中,博尔赫斯提出了或者说完成了一种观念的改造:“乌克巴尔的文学,其性质是幻想的;其史诗和传说从来不提现实。”甚至当“我”和朋友进一步了解了特隆的产生过程之后才知道,特隆也是一个心造之物。这样一个幻想世界的完成和对其再发现由于“我”和其他人的参与而显出可信性,但幻想已融入我们的生活却是谁也无法回避的现实。《〈吉诃德〉的作者彼埃尔-梅纳德》则写一个试图重新写作《堂吉诃德》的作家彼埃尔-梅纳德的故事。彼埃尔-梅纳德的努力在“我”的叙述中再现。“我想象得到,我的可怜的权威性是很容易被推翻的。然而,我希望不至于禁止我提出两位重要的见证人。”“为什么恰恰是吉诃德呢?我们的读者会说。”(43)“我曾经想,在‘最终的’《吉诃德》里面看到一种重新写作的痕迹,那是合情合理的。”(44)“没有一种智力活动最终不是一无用处的。一种哲学原理在开始的时候是对宇宙的近似的解释,多少年过去之后,就仅仅变成了哲学史上的一章——如果还未变成一段文字或者一个名词的话。”(45)
博尔赫斯在他的作品中经常以第一人称出现,以伪托的真实作由头,然后一点点铺垫,借用各种钩沉,使读者眼花缭乱于他的玄思,他好像要告诉你很多很多,但最后却未必。但他的这种写法造成一种很大的声势,让你措手不及。马原等人显然从博尔赫斯的写法中受益多多。他们首先在博尔赫斯的作品中学到了在叙述过程中介入构思的技法,也即所谓元叙事手法。
马原《西海无帆船》的结尾关于“公主”和白玛的构思也是类似《冈底斯的诱惑》技法的重现。关于马原《叠纸鹞的三种方法》,程德培、吴亮曾评述说:“相对《冈底斯的诱惑》而言,它还是十分容易辨读的,不会感到玄乎与神秘。当然,在叙述中仍然运用了作者惯常的手法,将不怎么相关的几段故事(严格地说也不算故事)拼合起来,表达了人对生活感觉的同时性和互不关联性。通常小说的人为逻辑构造使人们形成了错觉,以为生活中充满了有机联系。而实际上这种有机联系并不能囊括生活的全部状态。这篇小说由叙述者的叙述(他讲到了新建和罗浩的事),和叙述中的叙述人(小格桑、刘雨)的叙述(一桩刑事案和一个老太太的故事)叠加而成。这些交错的叙述构成了人们在日常交流中的真实感。”(46)在具体的创作实践中,马原、洪峰、叶兆言、苏童都尝试了作者介入叙述过程的写法。洪峰的《瀚海》中作者对叙述手法的关注是比较引人注目的,“我”经常出面讨论“我”将写些什么,从家族的人事变迁映射一个时代中人的命运不为自己左右的怪现象。叶兆言的《枣树》行文中及结尾对岫云形象的构思,岫云的多面性,岫云个性的形成,她的谜一般的经历都通过一种回述和想象完成。《枣树的故事》第十章,作者或叙述者站出来说:“我深感自己这篇小说写不完的恐惧。事实上添油加醋,已经使我大为不安。我怀疑自己这样编故事,于人于己都将无益,自己绞尽脑汁吃力不讨好,别人还可能无情地戳穿西洋景。现成的故事已让我糟踏得面目全非。当我拿着以上篇幅去见岫云的时候,我突然产生了瞒着她的念头,虽然我答应要把她的一生编成小说,并因为这样的许诺骗得她一次次说真话。”(47)
博尔赫斯的作品中,经常可以看到作者直呼“博尔赫斯”之名,似乎“博尔赫斯”就是这个事件的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