尖锐更迫切,所以博尔赫斯说,现代小说总带着人失败的印记。
存在问题的清楚浮现,某种意义而言,说明现代小说并没失去它之前的记忆,有关那个失落的神的世界,这里,仍有神话留下来,有传说和寓言留下来,有讯息留下来,揭示着那一度完满丰盈的世界——这不太可能仅仅是偶然,在现代小说评论者倾向于以线性的、替代有理的、甚或强烈隐含着进步意义看待并思考小说书写一代代变化(或甚至可说进化)的冷酷同时,小说创作者本身却总像某种“退化论者”,他们屡屡温柔地回首那个已然不复存在的时空,细细摩挲并津津乐道那个世界、那个世代残留下来的文本而且心向往之。他们不乐意把自身的谱系只追回到笛福和菲尔丁,那只是狭义小说形成的起源而已殊无太大意义,而不是小说心灵所从来之地,他们爱讲的是荷马,是希腊悲剧,是莎士比亚,是但丁神曲,是一千零一夜,至少要从塞万提斯的堂·吉诃德开始。昆德拉如此,卡尔维诺如此,博尔赫斯亦如此,而他们恰恰好是我们这一代最拔尖最敏锐的小说书写心灵,他们比谁都心知肚明现代小说书写的困境及可能尽头。
而且他们远比上一世代的伟大小说家如普鲁斯特、福克纳等人更迫切意识到这个,这里头是否也包含着现代小说这一趟书写旅程到此为止的反省和启示呢?
行动的缺席
当然,当人的行动失落了生命本质的目的,不再相信路途末端有启示等在那里,人并不因此丧失了行动之力,它甚至可以更形强大,只是行动的意义必须也必然有所转变才行,它得在现实中找到另外更强大的理由来充填这个出现的空白——是的,人仍能召唤一场战争,出航一支大型船队,建造比金字塔或泰姬玛哈陵更巨大的工程,就像马克思在《共产党宣言》中讲的,它仍一样的规模壮阔,一样的声势逼人,甚或犹胜昔日。然而这是资本主义意义底下的,封闭在资本主义的计划之下的,而不同于特洛伊的希腊远征军,或寻求金羊毛的年轻阿尔戈号,在现代资本主义的大行动中,只有新闻报道记者跟随,并未提供职位给无事可做、只弹琴吟唱的诗人小说家,就像俄耳甫斯在阿尔戈号上头只负责弹奏七弦琴一样。
于是,随着行动的缺席,小说家也逐渐丧失了说故事的任务,而把这个部分分割给新闻记者——这是本雅明在一九四年代就已经指出来的。
回转小孩的模样
然而,光是行动的丧失,只会严重挫折并不足以全数夺走小说家的说故事能力,真正致命的终归还是孕育生长故事那个丰饶母土的失落问题,即便小说家仍有着过人的想像力,能从贫乏的土壤采撷出材料编织故事,这故事亦不再得到其生存世界的支撑,而变得不再可信。
布洛克在他另一个小说系列(马修·斯卡德)里有这么一段,可供我们当寓言来读——那是里头警局画家对斯卡德抱怨的一番话,这位仿佛有着特异功能、可从人的记忆幽微角落里叫出某人形象重现画布之上的了不起画家,说他也面临那种计算机合成嫌犯画像的威胁而考虑退休,原因不在结果谁比较像(谦虚的雷仍相信他的比较逼真),而是,一、这组计算机系统谁都能用,只要一份操作手册加一两天的训练;二、计算机合成的结果是照片模样,不像画家的成果是一幅画,放在电视新闻报道的荧光幕上,照片就是比画像可信。
有关这个,博尔赫斯在津津乐道一堆他所钟爱的昔日文本之后,说了几句有趣但不无感慨意味的话。博尔赫斯劝告大家应该在童年时光就读这些书,它们会给你一辈子随时随地地想像乐趣,若错过童年时光等长大再读,你会因为不信而再读不进去了。
这使我想起耶稣的一句名言:“你若不能回转小孩的模样,断不能进入天国。”
原来如此。除魅不只是人类漫长历史路上的“人的逐步醒觉”而已,它对单独个人而言,同时亦是人的生之过程。我回想自己的童年,的确比较胆小,比较疑神疑鬼,云后面有东西,山里头有东西,星星上面有东西,尤其黑夜来临,更是神佛满天飞舞的骇人时刻,临睡熄灯,所有你听过鬼故事里的角色总全数到齐光临床头觅你——那个年岁,我们的确返祖地活在一个万物俱灵的老世界之中。
也难怪这些了不起的小说家,如此地喜欢提到神话、童话、寓言乃至于被划归为通俗作品(亦即成人童话)的侦探小说科幻小说,这不仅是仍保有故事的角落,同时亦可能是残存的梦境入口——人类的理性除魅之光的照射并不均匀,梦境像厌氧性细菌,它仍可能躲过理性的残酷清理,在我们这个现实世界的某个幽微角落艰辛地活下去。
昂贵的门票
在二十世纪的小说中,我以为最会讲故事的人有两个,一是格林,一是马尔克斯——格林走出除魅殆尽的西欧,到加勒比海、到中南半岛、到他所说“形状像一颗人心”的非洲甚至直抵最中心的刚果;而马尔克斯则以哥伦比亚为书写中心并辐射动乱不休的中南美。他们亦都拒绝现代资本主义的理性秩序,宁可同情共产主义。他们带给我们精彩拍案、勾起乡愁但仍将信将疑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