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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百万零一种死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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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繁花将尽》——斯卡德死亡曲线(2 / 5)
糟糕地,统计数字化,好保护每一次死亡的悲剧性,也保护它独特、彼此无法等同替换的丰饶内容和启示,这么做,从礼貌来说,是我们对每一个死亡(不管是现实人生的或小说的)理应有的尊重;从自私自利的角度来说,则是努力不让我们自己“习惯”死亡,不要我们变得麻木刚硬,成为一个满身硬壳再无感觉末梢神经的人,就像达许·汉密特《红色收获》书里那个自称是“我”的无名私家侦探社探员一般,不论好人死歹人死皆如草芥。现在,我们试着进一步把这一个一个马修·斯卡德的死亡给串起来,珠链子也似的,尽可能保留它们各自的惟一性,只是多用一道时间的纵轴为线联系起来,看看这样又会呈现什么样不同的景观、彼此辉映出什么照人的光芒、并告诉我们什么事。

    福克纳的南方家族小说这么做过,还有其他一些小说也如此,但终归来说,这是推理小说独有的基本书写样式,那就是——推理小说总是以一个(或一组)中心人物为世界的轴心,系列的一直延伸下去,我们每个人都已从自己的阅读经验中知道了,系列里的每一部小说看似连续却又其实是个个独立的完整的,你不见得非从最源头的第一本读起不可,事实上我们也常因个人兴致选择或生命偶然机缘从半途读进来。小说中某处,我们也许会看到它回忆起之前的哪一桩命案、哪一个故人或仅仅是哪一句讲过听过的话,但你知之甚详也可以,乍听乍闻也可以,你的阅读依然可以长江大河般哗啦哗啦毫无阻拦地奔流下去。

    没错,这个或松或紧的连续性必然把时间给偷偷带进来,或正确点说,把现实时间给引狼入室到非现实的小说时间来,两种异质的时间这么一撞,我们当然可以满心欢喜地希望(如签完乐透彩券者那样),这会让终极图像更丰硕、更富繁复的时间层次,甚至如物理学大加速器般撞击出前所未见的好玩新东西出来。没错,希望是存在的,没有希望我们何去何从?只是通常现实的碰撞成果没这么动人,事实上,泰半我们所看到的还蛮滑稽的,需要我们适度的隐忍才能让阅读顺利进行下去。我们举个例子好了,您看过聪明绝顶但也因而不免缺德的前辈小说家钱锺书的短篇吗?这篇让人从第一个字笑骂到最后一个字的精彩小说,写一场上流社会的吃饱撑着沙龙,时间落点是中日八年大战的山雨前夕,宾客之中,当然一定有一个自称左翼的、在场只他一个来自广大下层社会的、讲什么话题都以愤怨起头都满嘴难听话的、可又吃得比谁都多(以某种消灭阶级敌人的食物资源等同于削弱阶级敌人战力的理直气壮心思)的“年轻”人,这是自从有了社会主义、尤其自从有了屠格涅夫书中那个原型人物巴扎洛夫之后,诸如此类小说必备的堕落版和现形版。这位愤怒左翼青年,生命有一连串的奇遇,什么事都给他碰上了,比方说他在哪里干过三年码头工人,在哪座山里打过三年游击,在哪座城哪个工厂领导过三年罢工或暴动,在哪些国家浪荡过三年等等等等。钱锺书的说法是,生命的经历太多,但年纪太短,装不进去,因此每有人问到详细时间和地点时,总是含糊以对,和所有彼时在场的人全不巧擦身而过。

    系列性推理小说的中心人物亦有相同的时间烦恼,装不进去,因此,比方说埃勒里·奎因只好青春永驻,包括他的纽约探长老父和一干帮手警探也跟着活在无寒暑无四季流转、时间大神永远找不到他们的不思议之国中;伟大的波洛探长也得一再从退休、或声言自己最后一案中食言复出,而且,年纪走到这日暮一刻,时间忽然无比温柔地慢下脚步来,生命终点咫尺天涯,摸得着却始终走不到。

    这些好笑的时间景观我们通常不计较的,计较不起,一计较下去我们就快没推理书可读了。

    布洛克的马修·斯卡德系列当然也难免有一些诸如此类的小小时间麻烦,但大体上,这个系列最异于寻常推理小说的是,它的小说时间和现实时间是一致的、同步的,现实人生的时间对小说中的斯卡德是发生作用的,从年纪、体态体能,到他的情感和心思变化,以及最重要的,是他对死亡这个永恒之谜的感知——对一个小说书写者而言,布洛克这是放弃了小说尤其是类型小说的一大部分任意编造、扭曲、使用时间的特权,这样加诸自己的书写限制,其实是某种迎战,正面向着现实人生,包括自己的人生,以及社会诸多他者的人生。

    两道曲线的叠合

    因此,熟读斯卡德小说的人,很容易为这组小说的死亡连出一道相似的曲线来,大致上这是个山形的曲线,中央的峰顶部分是最残酷最暴烈的,大体上由开始陡然攀升,到和三书到达顶峰,到差不多一书开始柔和下来——我记得脸谱出版公司彼时的推理线主编,编到那部开货车、用钢琴弦杀人分尸、“你上了货车就不再是人,只是一堆器官”的一书时,曾懊恼地请辞或要求调线,原因是她“快吐出来了”。

    这个曲线起伏,很奇怪反而是敏感聪慧的小说书写同业骆以军搞不清楚满心疑惑(是否也证明他还年轻,还不真的知道死亡,尽管他自己小说中亦满纸的死亡意象?),骇异于如今的斯卡德竟变得如此平和、如此“中产阶级”、甚至要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