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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让我们从一个最典型的斯卡德式问法开始——纽约“九一一”时,我正在做什么?
我个人没什么戏剧性的场面发生(比方说小说家刘大任说他一对纽约友人夫妻正在大陆访问,午夜十二点过了才回旅馆,丈夫倒头先睡,太太开了电视,丈夫瞥一眼荧幕灾变画面,还抱怨道:“这么晚了还看这种好莱坞烂片子干什么?”),我就好端端坐在电视机前看新闻,先是跑马灯出现有民航机撞上纽约世贸双子星大楼的讯息,没太久,Live画面就出现了,说明这不是一般迷航空难,第二架七四七转一道死亡弧线,准准撞进擎天的大楼化成一团火球,一次又一次,荧幕下方也出现惊悚但不怎么真实的三个英文字:America Under Attack——
感觉非常恍惚,但也有某种冷酷的百感交集——你会想到从这一刻起世界整个变了,“安全”这两个字的意思尤其变了,资本主义和全球化秩序的成本结构和一贯游戏规则得调整改写,而且朱天心到伯克利的小说学术研讨会大概也泡汤了,还有,小布什代表的保守势力一定快速抬头,自由主义又再次挫败,还有,刘大任张北海郭松棻几个人都平安吧,才刚进哥大东亚系的老朋友、我们的美食女王Carol也平安吗?还有,也在哥大任教那位身罹癌症的知识分子斗士萨义德这下怎么办,他的独立处境更艰难了吧……
众声喧哗中,我心里却也有一个奢侈不好为外人道的小小声音冒出来——还有布洛克该也无恙吧,他习惯使用的咖啡馆并不靠近灾难现场,过去我们读小说也没印象马修·斯卡德曾出入世贸大楼,布洛克这个系列会不会有“九一一”为题的小说出现?或至少他会不会告诉我们,“九一一”时斯卡德人在哪里?正做些什么?“九一一”后他有什么想法有什么改变?当然,真正的凶手尚未落网是因为他人远在千里之外的某山区洞窟里藏得很好,并非不晓得是谁;事实上,小布什政府也绝不可能雇佣这一位又丢掉私家侦探执照、重新回复孑然一身的自由工作者,他们缉凶的阵仗吓人多了,其力量足以毁灭地球上任一个国家(但却不容易逮着一个单一的人,这讲起来像一则现代寓言),而我们的斯卡德先生又太老了,上不了战场,没机会参与这场理由充分但仍属不义的二十一世纪十字军远征之役。
你持续召唤死亡,且终其一生和死亡日日为伍,就像当年那个爱龙成性的叶公一样,但终于有这么一天,在风雨雷电声中,悍厉而且巨大无朋的大龙真的来了。
死亡的渴望。
小说的死亡还原
但是还没有,我们的好奇心还得再等等,我们现在手上这部完成的时间是二一年,是基地组织犹在筹划、训练殉死飞行人员并坚固视死如归信念的隐秘时日;我们也不愿妄言附会,这样一个书名,这样一个被死亡诱引从而大肆杀戮的疯狂杀手,和半年后那些现代神风特攻队的伊斯兰圣战士之间,布洛克事先瞧出了什么隐喻、预见或甚至某种灵异性的牵连。毕竟,死亡之事神秘,自成悲剧,我们应当小心别过度分类归纳,否则我们很容易将实体性的哀伤,转变成统计性的、抽象性的概念乃至于数字,这往往是对死难者最大的冒渎。
相对来说,小说原本就是处理个别死亡的,今天,它还可还原性地对抗统计学式的冷酷无感死亡——如此的死亡真实还原,是我们期待布洛克把“九一一”纳入小说的理由之一。
但真正的理由是,打从一九七六年的开始,或至少从一九八二年的分水岭小说开始,我们读小说的人都已大致同意,这一组马修·斯卡德小说看起来已经和纽约密密实实交缠在一起了,除了是小说,它也像纽约的一部分历史,记述着死亡心事的起居历史,于是我们遂很难想像,当纽约蒙受前所未见的死亡暴烈袭击时,这组小说居然可无事般略过它,不将它记忆存留下来,这是有点说不过去的。
当然,纯粹从小说书写一面来说,“九一一”这样方式的死亡是很不好写的;而纯粹从小说书写者的权利来说,他也有绝对的自由在现实中攫取他要的材料,没有任何人可“规定”他得取这一块不取那一块,就像一九一四到一九一八,以及一九三九到一九四五那两段可怖的时间里,小说家仍可以别过脸去写一段爱情、写一个邻家小孩的离家出走等等,他当然同时也知道欧陆战场的壕沟里,每一分每一秒中都有人倒下来死去。
让我们来听一下翁贝托·艾柯说的故事,是他第四次小说森林散步时讲的,那处林子他称之为“可能的森林”,而他使用的小说,内举不避亲,正是他自己那本难读得要命的大部头小说《傅科摆》,我认得的人中好像只有张大春一个人喜欢。
一场消失的大火
《傅科摆》发生什么事?发生了一桩有点假戏真做也有点吹毛求疵的读者来函指教之事——我们原文照录艾柯的话:“小说出版后我接到一位读者的来信,他显然去国家图书馆翻阅过一九八四年六月二十四日当天所有的报纸,发现荷木儿街(我书中未提及这条街,但圣马丁街某段确实与此街交接)转角处午夜过后,大约在卡绍邦走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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