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曾发生火灾——如果连报纸都报道了,火势应该还不小。这位读者问我,为什么卡绍邦没有注意到?”
这里,我们补充一下必要的背景资料。卡绍邦是《傅科摆》小说中一个角色,在小说的第一一五章里,他于一九八四年六月二十三与二十四日之交当晚,一个人着魔般走过整条圣马丁街,穿过乌尔街,途经博堡中心,抵达圣美利教堂云云——在重述这段书写经过时,艾柯顺带讲了一段蛮好的话,值得小说书写者(或有志书写者)参考:“为了写作这一章,我在几个不同的夜晚走相同的路线,带个录音机,沿途录下所见所闻和感想。我有个计算机程序可以提供我任何年月的任何时间,在任何纬度下天空的样子,我甚至花时间找出当晚是否有月亮,和不同时间里月亮在天空的位置。我这么做不是效颦左拉的写实主义,而是喜欢叙景时景物如在眼前,这样有助我熟悉书中所述之事,进入人物内心。”
好,准备充分,连月亮形状到位置变化的微小细节(真需要到这样子吗?)都照顾到了,却漏失了好一场喧哗蒸腾、染红半边天的大火;尤有甚者,艾柯假事作真地详述时间,有年有月有日有时,详述卡绍邦行走路线,有街道名有建筑物名,但毋宁在夜黯中更醒目、更不可能不看到不记下的大火却不在其中——艾柯甚有风度地承认,这位读者所说的“不无道理”,既然你费尽心机诱引人相信故事发生在“真实”的巴黎,连日期都清清楚楚,那读者当然可理很直气又壮地质疑这一场真实就在现场的大火何以凭空消失。
当然,艾柯讲述这个揭短自己的故事,可能不仅仅是风度而已,而是这个其实并不妨碍小说成立、进行,乃至于成果良窳的岔子出得太好玩了(会不会又是他自己编造出来的呢?),简直就是一则天外飞来的寓言,可以引领他也同时引领我们往“可能森林”里真实和虚构的林子深处走进去。
死去的不只是很多人而已
但我们得说,“九一一”之于纽约、之于马修·斯卡德小说,还是和这一场大火之于巴黎圣马丁街当晚、之于艾柯的《傅科摆》有着不尽雷同的意义——《傅科摆》可能该把大火给一并记录下来,基本上仍是小说“内部”的家务事,决开的缺口是小说书写真实和虚构界线的长期问题,会觉得趣味盎然参加讨论的大体上只限于真正提笔写小说的人,问题并未真格地浮现到读者的阅读舞台上来;但“九一一”不一样,不是因为“九一一”真的死了人(巴黎那场大火可能也烧死人),而是“九一一”死太多人了,死亡的数字已然越过了冥冥之中的界线,量变引发质变,于是,死亡的意义不再只是单纯的死亡而已,而是升格成为“毁灭”;死去的也不再只是单纯的纽约市民而已,而是这一整座城市。
当然,较周延地来说,事情并不仅仅只是数量的问题而已,更不是美国人、纽约人的命就比较值钱,我们谁都知道,在人类漫长历史的每一刻,或就光只是同时间的此时此刻,地球上的另个角落可能都默默死去为数更多的人——“九一一”整体悲剧的铸成,大量且即时性的传媒的确帮了大忙,让死亡就在你眼里发生并持续;死亡的地点、方式及其可能的延伸影响也无不参与这个铸造,包括杀人凶器的选择居然是数百平民搭乘的民航机,包括死亡的执行地点选择居然是充满象征意义的纽约双塔摩天大楼,包括如此突如其来的、猛暴性的死亡背后,流淌着的是伊斯兰世界和西方世界千年解不开且愈来愈走进死巷子的历史仇恨,更包括,这是已完成已落幕的悲剧吗?还是只是首部曲?就像乔治·卢卡斯耗资亿万的《星际大战》系列电影那样,时间一到续集又得轰轰烈烈上演……
也就是说,从人类历史的宏观角度来看,“九一一”的确不是什么了不起的悲剧,集体性的瞬间死亡多了;然而,从纽约两百年的历史来说,这却真的是一次难以抹消的劫毁——就像一场车祸便足以构成一个家庭的毁灭悲剧一般。从那一刻开始,人们的眼睛变了,这个城市不可能再回复原来的长相了,不管双塔的原址是保留成历史废墟还是重建成更高的新摩天楼;人们的心思也变了,某些陌生人的意思变得不一样,安全和自由的意思变得不一样,生命和死亡的意思也变得不一样,最终,你坚定相信或习焉不察相信的那些你出生之前就在的、因此大概也就会存留到你告别离去的种种,包括一棵树、一家店、一幢楼、一条街,乃至于更坚固更难以流逝的,一些你相信且服膺实践的道理、秩序、价值信念以及信仰,都仿佛髹上了日暮的动人色泽,有可能先你一步走开。
也许有犬儒些的人会说,看着好了,这一切终归会回复“正常”的,人们的健忘无坚不摧,它还是会接管统治这一切的——这大致是对的,但不正因为最终不免这样,我们才需要文学者的加入吗?我们依赖文学来抵御刻板、抵御统计化数字化、抵御万事万物成为一个个历史的封存档案,文学记录人心、记录情感、记录一切时间一到会埋入沉睡的东西。重点不尽然是单纯的“被遗忘”,而是转化成的“遗忘形式”(如数字、档案或简略的历史条目等等,这既是遗忘的催化剂,也是遗忘的最初阶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