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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岸纪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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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节(4 / 5)
看看,到湖心亭拍几张照片。”

    两人在这处江南名胜度过一个休闲的下午,在湖心亭前留了影,在大雄宝殿前留了影,在小刀会旧址前留了影,在福佑路老饭店门前留了影。当然他们自己没有照相机,是旅游景点上的摄影摊给代劳的。

    隔了一天,照片按他们书写的地址寄达。而此刻,婚礼的前奏也正进行得如火如荼。

    遮阳避雨的大棚在梅马两家的天井里分别被架了起来。这场婚礼由于亲家是邻居而方便许多——至少从迎亲的角度说,可省掉中间的路程——两家室内面积原本就比较大,加上户外大棚,十八张圆台面摆得并不是特别逼仄。这样的宴请规模算不得大,周家弄的婚宴记录有超过五十桌的。

    新房在马家二楼,铺了仿地板图案的塑料地面。新刷过的墙还有石灰水的呛味,家具的三十六条腿齐全。飞跃电视机、蝴蝶缝纫机、红灯收音机、凤凰自行车,还有新娘子腕上的宝石花手表可不是每户都配得齐的,看样子关于马家家境殷实的传言并非空穴来风。按常理,女方也要拿出几件像样的陪嫁。可梅家情况比较特殊,一个癌症病人不消多久就能将家底掏空。所以除了梅亚苹压箱底的几件老首饰外,基本没什么钱嫁女儿。

    成亲最重要的仪式就是晚上的大餐,吃完婚事也就算完成了。剩下的闹洞房,就是年轻人的节目了。

    面盆、铅桶和大木盆内全是鸡鸭鱼肉,四名从国营饭店请来的厨师正忙着刀功。当下手的七姑八姨,拣菜心,刮蹄膀,洗海蜇头里的沙子。把活物弄死,现场尸横遍野,腥气弥漫。

    喜气洋洋的幕后却有个关键人物抽身而去,正是新郎的老娘。她将一张存折交到马为青手里,嘱咐她代为操办婚事之后就回娘家了。她的缺席使她这条线的亲戚全体缺席,使酒席数量起码少了五六桌。

    仇香芹在一星期后才回来,这时婚礼的狂欢早已烟消云散。转而代之的车建国的丧礼。她同样没参加亲家的追悼会。乔乔和她的新婚丈夫在西宝兴路火葬场为父亲送行的时候,这个一肚子怨气的女人在门口孵太阳。

    父亲的死使乔乔冲喜的想法变得十分荒唐,不过她并不后悔,父亲最后的眼神充满了欣慰。弥留的目光似乎在说,你出嫁了,就是重新投胎了,又是一个正正派派的良家妇女了。

    车建国正襟危坐在椅子上,和梅亚苹一起接受新人的叩拜。感谢父母养育之恩是传统的三拜之一。之前的一拜是天地祖宗,接下去则是夫妻对拜。

    乔乔一身朱色织锦缎短袄,马为东是毛料中山装。两个人站在一起,女的刚好到男的耳尖,看上去还很般配。然而这只是从个头上说,假如看眉宇,情况就不同了。乔乔一看就十分乖巧,马为东怎么瞧都透着几分戆。

    男傧相是马为东师弟,叫王小易,个头和马为东差不多高,人很活络,酒量也是练过的。女傧相是戴眼镜的涓子,相比搭档她拘束得多,还没喝酒就脸上生了火,两腮染着村姑红,虽然上海话说得很溜,倒像个乡下丫头似的。

    马为青是婚礼上最操劳的人物,受命于仇香芹的嘱托,担负着运转婚事的使命。娘家亲虽然全体缺席,但父亲这条线,除了在海外赶不来的,被她悉数请来了。他们家的海外关系是让人羡慕的资源,也是家境比别人好的原因。

    而所谓海外关系就是老马的亲二舅——也就是马氏姐弟的二舅公——是印尼华侨,马家每年会收到几百美金馈赠,可兑换几千元人民币。和月薪几十块钱的工薪阶层比起来,是一笔巨款。

    老马性格和老车差不多,是三棍子打不出闷屁的“气管炎”。他是个痨病鬼,很年轻就病退在家。除了喘别的没事,整天忙他的几只画眉鸟。寻求养生之道也是他功课,凡对健康有利的道听途说,他都会加以尝试。譬如最近他迷恋上红茶菌,弄了个玻璃缸,培养铁锈红色的菌群。不但自己喝,还强迫全家人喝。大人还好说,可怜的是芳芳——就是马为青的小囡——根本不喜欢那股味。他将她提溜过来,捏住鼻子往嘴里灌,弄得小姑娘鬼哭狼嚎。仇香芹骂他,他强辞夺理,“别的你做主……身体的事就……就听我的,你想想我会害……害你们么?”

    他不是口吃,是气喘。心平气和时还好些,激动起来更喘得厉害。按妇唱夫随的逻辑,他应该和老婆站在一个战壕里,拒绝参加儿子的婚礼。但他却留了下来。他之所以能留下来,无疑得到了仇香芹首肯,至少是默许。这也是能解释得通的。因为仇香芹想给儿子多少留点面子,留张嘴来祝福。常言道,得不到父母祝福的婚姻是不幸福的。虽然她心底对乔乔一万个不乐意,但也不希望儿子不幸福。

    老马在婚礼上的作用像是道具似的,大相公那样坐在主桌,和宾客们打哈哈。虽然他喜欢用红菌水灌芳芳,但小姑娘和他的关系还不错。没坐在爸爸金六六边上,却和外公黏在了一起。芳芳是马为青十九岁那年生的,机灵得跟个鬼似的。马为青当新娘时,她已在肚皮里呆得不耐烦了。由于男女方(金六六那年实足二十一岁)都没到法定结婚年龄,双方商量把仪式先办了,于是马为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