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为东道:“听说是胃癌,动过手术了,经常看他晒太阳,人很瘦的。”
乔乔眼眶红了,用手捂着口鼻,不让自己哭出声来。整理了一下情绪,告诉马为东,她会尽快回去一次。但在这之前,先别跟任何人提,包括她父母,更别提她现在所在的位置。
马为东道:“为什么啊?”
乔乔道:“我这儿不是说走就走的,没人顶,我要向老板请假才能回去。”
马为东道:“以后还要回来?”
乔乔道:“不回来,喝西北风呀!”
马为东道:“你一个大学生买熟食总不像话。”
乔乔道:“别提什么大学生了,你先回去吧,别和任何人说见到我了。”
马为东哦了一声:“那我先走了,你早点回来。”
说着骑上车走了。乔乔看着越骑越远的马为东,心里酸溜溜的。他居然一直在找她,居然还找到了。她很恍惚,觉得那个缩小的背影很不真实。
转身朝饭店走回来,农芳靠在门框上,手里拢着一握瓜子,吐得门前都是。乔乔走近了,听见她道:“娘家人找来了?”
乔乔不响,在熟食窗口那边收拾整理,为晚市做准备。农芳跟过来,边嗑瓜子边道:“你走了我哥可舍不得。”
农芳语气难得的轻柔,乔乔朝她看一眼,觉得她在挽留自己,不希望自己走似的。
乔乔道:“那人不是我娘家人,是个碰巧路过的同学。”
农芳道:“那同学很吃你呀,紧张得车都摔了。”
乔乔道:“可能没想到在这儿碰到,一下子走神了。”
农芳笑了笑,笑容很奇怪,脸上肌肉没动,但分明在笑。乔乔心里一凛,这神情特别眼熟,却想不起在哪儿见过。
整理完,离晚市还早,乔乔去天井休息,那儿有几把烂藤椅,不知多少年了,风出日晒,纤维老化了,坐上去吱扭一声,但却不垮。
整个下午,乔乔都在想那个神情。她终于想起来了,那不是农芳的神情,是一只狐狸的蔑视回眸,时常出现在梦境里。
这梦怪异,乔乔在唐家天井里晾蚊帐。一阵大风吹过来,又重又沉的蚊帐飞了起来。乔乔去追,永远追不上。那蚊帐也不飞出院子,就在天井里回旋,慢慢展开,把天遮住。唐家就现出了原形,是个空旷的坟地。两只狐狸出现了,其实一开始不是狐狸,是从远处走来的两个人形,一男一女,她试图想看清他们,却每次不能得逞。她手里提着一把月牙形的镰刀,锋利的刃口上滴着血滴。她不知在这个画面里自己的身份是什么,为什么手里会有镰刀。
两个人形走近一些,乔乔几乎可以看见他们的脸,但永远只差关键的一秒,他们转瞬变成狐狸躲到墓碑后面。乔乔壮着胆子去看,两只狐狸在交欢,就像春天里她在周家弄看见猫狗发情一样。母狐狸回头看她,和农芳的那个神情一模一样。虽然是狐狸的神情,安放在人的面孔上,却无二致。
乔乔继续沉浸在冥想里,她总算把那神情和现实中的农芳拼贴起来。可如果农芳是那只母狐狸,公狐狸又是谁。
每次做完那梦,乔乔都对唐家老宅心生恐惧,觉得它就是被隐遁的坟地,以老宅的面目示人。一个人不敢进天井,更不敢接近那口老井。等几天后淡忘了,才会在天井里晒一会儿太阳,像此刻一样。
可恐惧刚淡去,那梦境复又重来。情节如出一辙,唯一区别在于,镰刀有时滴血,有时却不滴血,只沾着青草和泥。乔乔奇怪此梦缘何像电影一遍遍放映,想起在大学里最喜欢看蒲松龄的《聊斋志异》,许是狐仙故事看多了。
晚上,乔乔洗完脚去西厢房,刚在床沿坐下来,唐龙根道:“家里来人找了?”
乔乔道:“没有,是个路过的同学。”
唐龙根道:“来店里有一年半了吧?”
乔乔道:“不止,快一年九个月了。”
唐龙根道:“要是当初不给你分红,你该早走了。”
乔乔道:“没有呀,我觉得这儿挺好的。”
唐龙根道:“今天回东厢房睡吧,我有点伤风,别传给你。”
唐龙根鼻头红红的,鼻腔里堵着一个木塞,说话嗡嗡的。乔乔就起身回东厢房,走到天井里,发现东厢房不见了。骇然回头,西厢房也不见了,置身梦境里的那片坟地,两只狐狸又跑来了,躲到墓碑后面。她手里果然有一把镰刀,没有血,粘着青草和泥。
朝那块墓碑走过去,两只狐狸正在交欢。母狐狸朝她看一眼,露出蔑视的神情。乔乔咬了下舌头,舌尖被咬得生疼。哪里有什么坟地,东厢房的灯分明亮着,她呀了一声,匆忙跑过去,差点被门槛绊了一跤。
乔乔心怦怦乱跳,跌坐在椅子上,感到四处野草乱岗,耳朵里哀鸿一片。鱼妹靠在床上在织毛衣:“芳姐你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乔乔道:“没事,刚才在门口被野猫吓了一跳。”
鱼妹道:“被野猫吓成这样,胆子也太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