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还抱洋娃娃睡觉,又不是小毛头。”
王庚林道:“胆子小,从小睡觉抱住大人,现在一个人睡,只好抱洋娃娃。”
未曾想,这竟是夫妻俩的诀别对话。薛秀芬和女儿平时起得比王庚林早,绒毛玩具厂和学校都是七点考勤,派出所是八点。王庚林常夜里执勤,喜欢多赖会儿床,母女俩不惊扰他,就着酱瓜,扒几口泡饭,出了门。
下午一点多,王庚林正在开会,传来消息,绒毛玩具厂食物中毒,全厂撂倒七十多号人,六里卫生院病床不够用,天井走廊里呕吐和呻吟声不绝于耳,情况严重的被浦东中心医院救护车接走了。
如此大面积中毒,派出所第一反应就是投毒案。辖区里出了这么大的事,所长脸都绿了,全员出动,奔赴事发地点。
王庚林没去绒毛玩具厂,直接去了六里卫生院。在那里他没找到老婆。薛秀芬是第一个被救护车接走的。等他赶到浦东中心医院,薛秀芬已被白被单盖住了。
先后转院的共十二个重症病人,没抢救过来除了薛秀芬,还有食堂的厨师六截头。其余经过灌肠洗胃,脱离了危险。许巷四队的老宁波落下了手抖的毛病,另外,一个年前从三林乡嫁来的新娘子流产了。
川沙县公安局刑侦大队出具了调查报告,定性为恶性投毒。疑犯正是厨师六截头,犯罪动机系赌债高筑而报复社会。六截头在番茄炒蛋里加了毒鼠强,喜欢这道菜的人也中毒最深,六截头畏罪自杀,故意吃了很多。
女主人没了,家里灶头突然冷了。没人想着做饭,好像也没胃口。开完追悼会回来,王月颖不吃不喝,关在房间里,哭会儿睡会儿,再哭会儿再睡会儿。到了夜间,刚躺下的王庚林听到吱扭一声,女儿把卧室门打开,走到跟前,“爸爸,我不敢一个人睡。”
十三岁的王月颖抱着洋娃娃,爬到爸爸床上,像一根冰棍冷飕飕的,王庚林吸了口寒气,女儿在抖,像是受了寒,也像是病了。
果然是病了,到了下半夜,小姑娘变成了燃着的煤球。王庚林翻箱倒柜,找出几粒退烧药让女儿吃。干脆不睡了,去灶披间生煤炉:把刨花点着,添上劈好的柴火,拿破扇子使劲扇,最后夹煤饼,让火苗慢慢舔燃。很多年没干这活了,折腾了半宿,待四个热水瓶灌满,已是晨曦初露,月牙和初阳相望的时分。
过几日,王月颖寒热退了,却不肯回自己卧室,搂着爸爸,把洋娃娃抛在一边,睡得特别死。王庚林把胳膊抽出来,过了片刻,她又像爬山虎一样附上来。
王月颖和他长得像,长手长脚,看上去显瘦,却是“藏肉”,四肢搭在身上蛮沉的。王庚林用脚趾钳住对面的被角,想把一个空隙掖好。他的腿搭在女儿腿上,光溜溜的皮肤让他赶紧缩回来。女儿的呼吸吹进脖子,是晚上吃的葱花炒鸡蛋味。王庚林睁着眼睛,看户外笔直的树影,是水杉。睡不着了,把洋娃娃塞进女儿怀里,蹑手蹑脚起了床。
从周家弄老街走到六里老街,无近路可抄。这一段浦三路遍植柳树,东歪西倒在河沟之侧。河沟与大河的动脉早断了,杂生的水草里能摸到黄鳝、龙虾和螃蜞。视野跳过河沟,是庄稼和村子,除了狗吠,便是青蛙的聒噪声。
过了六里桥,沿石阶下行,王庚林钻进了弄堂,闭着眼他都能厘清每一个拐角。在一道竹篱笆护着的后窗,他磕响窗户玻璃,一声轻三声重,是个暗号。
里面橘黄色的灯亮了,是啪踏拖鞋的声响,王庚林转到后门,一个女声埋怨道:“这么晚,谁啊?”
门开了,他一把将女人抱住:“邱娘是我。”
邱娘道:“你这个屁骚精,老婆死了才几天,就屏不住了?”
她刚从被窝里出来,穿着背心和肥大的平角裤,王庚林把她放在床上,一撸,她便用赤条条的腿揣他:“当我是痰盂罐呀,吐口痰就走。”
王庚林习惯了邱娘的抱怨,他并不喜欢这个嘴角有颗大痣的寡妇。她爱捋痣上的那根毛,说是媒婆痣,王庚林嗤之以鼻:“老鸨痣还差不多。”
每次从她身上下来,王庚林发誓再不来了。因为那颗痣,她面相看上去有点促狭。她男人很早就在中泾汾溺水死了。人家说颧骨高的女人克夫,可她颧骨并不高。王庚林心里犯嘀咕,多和这张脸睡,迟早触霉头。
但面对一条房檐上的活鱼,偷腥的猫难免心痒难耐。隔一段,忍不住去偷食,只是从不过夜,一完事便匆匆走了。
王庚林知道自己不是邱娘唯一的相好,他撞见过一个,隔得远,没看清背影是谁,但多半是熟人。在派出所干了那么多年,方圆三郭四寨没他不认识的,也很少有不认识他的,他庆幸没撞个满怀。
却抑制不住好奇心,“那人是谁?”
邱娘冲了他一鼻子灰,“跟你一样,骚卵泡一只。”
王庚林将记忆中的背影搜罗了一遍,有几个人很值得怀疑。当然只是怀疑,猜谜有猜谜的乐趣,真有了答案,就没劲了。
邱娘是个实惠的女人,从不撒娇地问:“你讨我做老婆不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