吹来一阵坚毅而沉稳的晚风,使他觉得时间又流动起来。最后,他大胆地确定,“为了梦中的灵木,我们宁愿相信自己已找到了风水先生王师傅所说的那座登云山。对面就是登云寨,而不是自己熟悉的白莫山。”
经过观砂望水,高石美确定这真是一座灵山。他们从山麓往上攀登,看到万物生长,各种树木在恣意繁殖。有的大树,阴翳蔽日,叶片在发光,而且正在跨越时间的限制,毫无阻挡地向空中延伸。小伙计们先看上一棵“酸杆树”,说它丰裕而坚挺。高石美说:“不行,酸杆树是女人染牙齿的树,不能用来雕刻格子门。”接着,又遇见一棵“喔初初”,小伙计们抡起了板斧。高石美又说:“不行,‘喔初初’是做纺车的树,怎能用来雕刻格子门?”到了山腰,小伙计们选定了一棵黄栗树,便迫不及待地拉开了大框锯。高石美再次拦住他们,说:“黄栗树是做犁耙的树,不适合雕刻格子门。”他们终于来到了山顶,在那里看到几棵大大小小的毛椿树。有的高大笔直,粗壮无比,直冲云霄,当地人奇妙地在它的脚下围起三个大石头;有的稚嫩矮小,树杆还没有大树叶子的粗,但充满了活力,灵性十足。许多小树的树枝上都挂着一个小竹筒。高石美不明白树下的石头和树枝上的竹筒有何含义?但他知晓这种毛椿树的三个特点。第一是不会变形;第二是不会生虫;第三是不易腐朽。高石美高兴得与这些毛椿树紧紧拥抱。那些小伙计立即锯倒了一棵。高石美说:“慢慢砍,慢慢砍,要挑选最有灵气的树。”他看看这棵说是棵好树,看看那棵也说是棵好树,小伙计们不知该先砍哪一棵,惘然地站着不动。就在这时,来了一群彝人,把他们团团包围。其中一个彝人说:“毛椿树是我们白莫寨的神树,保佑着全寨的生灵百姓。特别是那些围着石头和挂着竹筒的树,是老人和小孩们的灵树。谁叫你们来砍?谁有这么大胆?”高石美说:“我们是尼郎镇人,因为建盖宗祠,需要五六棵毛椿树,我们走遍了附近的山山水水,才找到了这几棵适合雕刻格子门的大树。你们卖几棵给我们吧,需要多少钱就说,我们愿意付给你们。”另一个彝人说:“那些围着石头的大树,任何人也不能乱砍,每棵树都是一位老人。他们活着的时候,每年8月都要选择一个吉日,前来树下献祭。直到他们临死前,才把大树砍倒,做成装殓死者的棺材。至于那些小树,外来人连动也不能动它,上面的小竹筒里装着娃娃的衣包(胎盘),每棵树都是一个娃娃的生命。这是我们倮家人的规矩,你们不能破坏。”还有一个彝人说:“我们不要你们的钱,要你们的命。快说,这棵树是谁砍倒的?”又有一个彝人说:“这棵树发出一阵阵尖叫,好像在哀号,我在一里之外就听到了。” 又有一个彝人接着说:“我也听到了这种声音,所以跑了过来。”
雕天下 六(6)
高石美反复向他们解释说:“我是个佛教徒,相信这些树是有灵气的,请各位彝族兄弟放心,我们把它们砍回去之后,一定会善待它们,让登云寨永保平安。”
彝人们不答应。突然走过来一个大汉,双手把高石美摁到在地。高石美感到那双手集中了大汉的全身力气,紧紧地掐住了他的头和手,一刻也不放松,就像要把他推上刑场一样。紧接着,小伙计们也一个个被捉住,与高石美一起,被推至一个巨大的岩石下面。彝人们的手指像铁钉一般,把高石美和小伙计们的身子牢牢地“钉”在了岩石上。
彝人们叫喊着,一定要让高石美交出砍倒那棵毛椿树的凶手。其中的一个彝人说:“我们要把这个凶手的肚脐挖出来,钉在毛椿树上,让这个人围着树身转圈,直到这个凶手的肠子完全饶在树干上为止。”一个彝人说,“这样惩罚凶手也就是一命偿一命,以人命来抵树命。”
高石美惊骇,吓得说不出话来。他没想到这种严重后果,他的第一感觉就是误入了恶魔的领土,就像一群堕入恶梦的人,忏悔和呼救都已失去了意义。他们只能等待彝人们的惩罚。
“快说,是谁最先砍倒了那棵毛椿树?”
“快把凶手交出来!”
“你们太愚蠢了。你们的愚蠢行为毁坏了我们的美好生活,要遭到神的报复的,你们知道吗?”
“别与这些人啰嗦了。他们不懂道理。他们什么都不怕,就怕死。”
“我们现在就让你们去死。”
“快说,是谁最先砍倒了那棵毛椿树?再不说,就让你们全死。”
高石美和小伙计们都当了哑巴。黄昏时的暗光把彝人们的身影投到他们疲倦而绝望的脸上。高石美突然产生了求生的强烈愿望,他想保住自己和小伙计们的性命,他不想放弃毛椿树,不想放弃格子雕。他突然问彝人:“这里究竟是登云寨还是白莫寨?”
“白莫寨。”彝人回答得很干脆。他们不知道高石美问这个问题的真实意图。只见高石美摸摸发汗的额头,表情有点儿释然,他慢慢说:“我要见你们的白莫老爷。”
高石美的话打乱了彝人们原先的秩序,局面开始有点儿混乱。一个彝人规规矩矩地问:“你找我们的白莫老爷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