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明媚的春光。鲜花、太阳,并不会廉价地钟情于每一个幸运者。1953年,国家急需人才,陈景润他们这一届的学生根据安排,全部提前一年毕业,奔赴百业待兴的各条战线。全班四个同学,三位留在厦门大学工作,陈景润被分配到北京四中任教。当时,能到首都工作,是一种荣耀。然而,习惯于在数学王国中踽踽而行的陈景润,学业精深,且不乏聪明才智,但一站到如鸽子般天真纯洁且吱吱喳喳的中学生面前,便全慌了。他天性不善言辞,木讷有余,毫不活泼。他苦心钻研的数学,如著名作家徐迟所形容的,是天山雪莲,绝世牡丹,而现实却需要他去给中学生讲最简单的一元一次方程。人生严重错位,他不知所措,又不善周旋,更不会如现代人那样去找人通融一下关节,调换一个岗位。于是,陈景润被学校辞退了。一个人灰溜溜地回故乡福州。没有了工资,生存受到了威胁,出于无奈,只好像解放初期那些城里无业的游民那样,靠摆小摊过日子了。
了解到全部情况的王亚南校长心疼了。说实话,他并非在当时就看到陈景润日后的辉煌,而只是出自于对自己学生的爱护。他热爱学生是有口皆碑的,曾把翻译《资本论》的稿费全部用于给厦门大学学生支付讲义费,给贫困学生买鞋穿,可以说,有千千万万的厦大学生享受过他高尚真挚的慈爱和恩泽。世事不公。“文革”大劫,奉周恩来总理之命回厦大担任革委会主任的王亚南校长,突遭暗算,一夜之间,被打成“走资派”、“黑帮”、“反动学术权威”,惨遭迫害、批斗,终于诱发了绝症,死在上海。对于他的去世,周总理悲愤地给厦大当时处于两派内战的师生发来电报:两派师生应联合起来开追悼会,向王亚南校长的遗像默哀、告别。此时,人们才感到痛失这位德高望重老校长的不幸和哀伤,为时委实太晚了。
王亚南校长把陈景润带回厦大。他是真正懂得人才价值的。他和数学系的领导商量,让陈景润在系资料室工作,这里书香温馨,很适合陈景润的个性和特长。陈景润获救了。
这次失业的遭遇,给陈景润心灵留下浓重的阴影。人的第一个基本要素是求生存,当经济来源断绝,三餐吃饭都成为问题的时候,要去搞科研攀登科学高峰同样是不可能的。从此,陈景润更节俭了,尽管身在书斋,他总是担心会再次失业,会再次去摆香烟摊和出租小人书摊,去品味那社会最底层人们生活的苦涩和晦暗。这种特殊的“忧患”意识,几乎陪伴了陈景润的一生。他把节俭下来的钱存下来,通晓数学的他,担心钱会贬值,就把它换成了金戒指等硬通货。他时时防备着,一旦不幸失业,他仍然可以去研究他的数学。
重回厦大的陈景润,经过这次意外的人生变故,显得更为沉默和孤独了。他百倍珍惜得来不易的机遇,恨不得把所有的时间都花在他所钟爱的数学研究之中。他分得了一个小房间,勤业斋106室。勤业斋是有点像北京四合院式的旧式建筑,门前,竹影婆娑,推开,是一个宽敞的小院,四周便是房间,只有一层。如今早已拆了,成了一座六层的简易宿舍楼,仍是四面环合,楼名也仍称“勤业”;或许,是出于设计上的疏漏,一眼看去,很像是西方电影中的集中营,于是,被爱戏谑的年轻人起了一个不雅的外号:“集中营”。尽管,朱颜已改,面目全非,但遗落在这里的故事,仍然是美丽动人的。
陈景润的全部生命,几乎都消融在夜以继日的读书之中。他担心夜晚开灯读书太迟,会影响别人的休息,于是,做了一个巨大的黑色的大灯罩,罩着灯,也罩住了在灯下苦读的陈景润。当时,厦大处于前线,学校彻夜有武装民兵巡逻,警惕性极高的民兵发现这一异常的情况,曾持枪前去看个究竟,待终于了解其中缘由之后,才放心地离开了。对于读书的方法,陈景润在后来成名之后,在一篇文章中有一段十分精彩的自白:
我读书不只满足于读懂,而是要把读懂的东西背得滚瓜烂熟,熟能生巧嘛!我国著名的文学家鲁迅先生把他搞文学创作的经验总结成四句话:
“静观默察,烂熟于心,凝思结想,然后一挥而就。”当时我走的就是这样一条路子,真是所见略同!当时我能把数、理、化的许多概念、公式、定理,一一装在自己的脑海里,随时拈来应用。
不得不佩服陈景润脚踏实地而又不乏机智的做学问本事,居然能把鲁迅先生从事文学创作的神思之功,融入数学王国的艰辛跋涉之旅。他在资料室工作期间,读过多少书,很难计算,也无法计算。知识的积累,需要有一个循序渐进的过程,科学高峰的攀登,更需要打下坚实而深厚的功底。神游知识的海洋,阅尽浪花、鸥鸟、飞帆、礁石,才能有幸真正领略大海的浩瀚和神秘。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陈景润在这一段时间的刻苦修炼,是奋飞前夕关键性的一搏。
要把书读到滚瓜烂熟,是需要付出沉重的劳动的,尤其是数学方面的书,没有情节、故事,没有押韵以及情感氛围,抽象的数学符号,编织着深奥、玄妙的特殊世界。只有痴迷其中的陈景润,才能听到鸣泉如诉如泣,才能看到月华如水,才能看到兀立的群峰闪烁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