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惇道:“公主快要出嫁了?”
“还有三个多月吧,”太监道:“宫里已经和礼部商量婚礼的事情了。”
陈惇坐上小船,出了西苑来到户部衙门里,他老远还没有走进大门,就听到里头噼噼啪啪的声音,这是户部独有的声音,因为里头从上到下,人手一把算盘,两人说话没多久,就开始互相拨拉算盘,当然户部的职责就是总核国家钱粮税收,不把账算清楚可不行。
陈惇走进衙门,看到他的人都纷纷跟他打招呼,因为这一段时间下来,他往返户部不知道多少回了,大家都认得他。
所以他也就不需要什么腰牌通行证了,刷脸进入尚书方钝的办公室,就见六十多岁的老头目光呆滞,一动不动地坐在椅子上。
陈惇见他这样子还真像吸了大麻似的,就道:“方尚书?方尚书?您怎么了?”
“哎呦,”方钝长出一口气:“上辈子不修,这辈子做户部尚书,六十多岁的人了,天天一身的铜臭味,跟人说话三句不离银子,自己都嫌弃自己!”
管着大明的钱袋子的户部,看上去银子出入如流水,应该是个油水衙门,但实际上,户部从上到下都穷得一塌糊涂,因为银子一押解到户部,就被其他各部的人提前讨要完了,这个说我有不得不要钱的理由,那个说我有必须要拨款的原因,各个花招百出,在户部衙门面前上演全武行。
刚做尚书的时候,方钝被这样骗了几次,总算得了教训,把钱捂地死死的,任何人来要也不给,没想到这些人神通广大,直接从皇帝那里讨要了圣旨,照样把钱骗走了。
自此以后方钝就知道了,自己这户部衙门其实就是个转运站,由他户部来经理钱粮那就是个笑话,他最多只负责发放了京官的俸禄,而那把钱要走的部门都是大爷,户部可怜地只能跟在各部屁股后面做预算,就这样大家的怨气还都冲着户部来,因为眼看着那么多钱进了户部,怎么就连京官的俸禄都发不下来?
方钝将头上的帽子摘下来,官帽下面的脑袋上,发际线又往后缩了一圈,陈惇估计要不了两年,就可以和和尚比肩了。
“五更起,三更眠,”方钝道:“经理户部,心劳计绌,精疲力竭,再干下去,我方钝就累死在任上了!你这个状元郎有见识,你跟我说说,当年太宗皇帝南修武当,北建宫殿,下西洋、打鞑靼的功业,怎么还国用不绌呢?那时候的户部尚书夏原吉,是怎么维持的,又有什么办法,我照做还不行吗?”
陈惇道:“那时候主要是能开源,苏杭绸缎,江西瓷器,福建茶叶,集装出海,换回来真金白银,若重开市舶司,保海路通畅,则我大明之万里海疆,都可以成为生财之地。”
“以前我也信了那下西洋劳民伤财的鬼话,”方钝点头道:“认为下西洋根本就是虚耗国力、炫耀中国富强的无用之举,但现在看到苏州织染局每年净利润二三百万两,就可想而知市舶司当年曾给大明带来多少收入。”
“是啊,这还只是苏州一地的收入,”陈惇道:“等倭寇平定后,多开几处通商口岸,大明的财政就不至于如此艰难了。更何况还有厘金,厘金在苏杭之地,收入了七十万两白银,二月份才刚刚运来,难道这么快就用完了?”
提到这个问题,方钝的老脸登时垮下去,道:“今年因为地震波及的地方太多,七个省全部减免赋税,蠲免夏粮,导致朝廷的收入锐减,而且灾情严重,有些地方一府之地啊,全部震垮,无一人生还,这要重建,银子就哗哗拨出去了……往年总有个三四百万两银子的进项,今年加上织染局的银子和厘金,统共不到二百万两银子。”
“我再跟你算一算啊,”方钝掰着指头道:“山东大旱,要赈济,要修河渠,要给百姓发放种子、农具,辽东却又发了大水……广西、广东都有苗民起义,调就近的卫所官兵镇压,不到一百人造反却打了两个月,直接花去二十万两……还有河南、湖广、江西兴造王府,讨要欠俸,财力不赡……”
方尚书接下来便大谈特谈大明借据的财政状况,其实陈惇早就看过了他的奏疏,对他说的情况自然是知道的。
又听方钝继续道:“还有宫室,一百万两银子根本打不住……”
陈惇实在忍不住道:“宫室一直在修,修了多少年了,花费了多少银子,怎么还没修完呢?”
“从嘉靖二十七年开始修,修到今天,”方钝哼了一声,道:“刚开始修出个模样,皇上说以太朴俭,改作雕峻,刚修完万寿宫,又要修斋宫、又要修秘殿,又修凝翠、昭和、崇智、光霁诸殿,御马临、钟鼓司、南城新房、火药库,没有一个不修的……每年花去平均一百五十万两银子,这么多年用银几乎累积到二千万馀两,役工匠一万馀人,岁支工食米二万三千馀石。其余还有陶甓,工匠造作,以万万计。”
陈惇被他说得头昏眼花:“看来咱们大明,用钱最多的地方居然是工部……”
“你才知道吗?”方钝嘲笑了一下,将一本账册扔了过来:“工部才是六部中最富的一个……”
陈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