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怎的先生如今又来劝我离京?”
邹庭彦慢吞吞抿了口茶,仍是淡淡的,“那时候,当今皇上还是太子殿下。”他仰躺在摇椅上,灰色空洞的双眸直直看着房顶,“这世上有一种只可共患难,却决不能同富贵的人。”他有些压抑的喘了口气,叹道:“那便是皇帝。”
永嗔愣住。
“殿下要与皇帝同富贵么?”邹庭彦嗤笑一声,“一字并肩王?那是戏文里才有的故事。皇帝,那是天之子。黄天在上,厚土在下,唯他一人,才是真龙。”他缓缓摇头,“殿下便是太重情义,以为是兄弟,便一辈子不会变的。那在下问你,太上皇晚年是否动了更立太子的念头?难道太子不是太上皇众儿子里最悉心培养的?为何?”
“是啊,为何……”永嗔喃喃道,心里已若明若暗知晓缘由,却不愿讲出来,仿佛只有说出来,才会变成真的。
邹庭彦却不给他躲避的可能,冷酷而淡漠道:“因为当初太子已成气候,而景隆帝却还不甘老去。太子的存在已经直接威胁到了他的皇权。”他语调转而低沉,带着蛊惑人心的情绪,“想想看,有一天老皇帝突然发现,底下的大臣都在铺后路了 ,想着等他龙归大海之后要效忠新帝了。他发现,自己颁布的政令再也不像从前一般令行禁止了,朝臣听他吩咐事情的时候会拿太子的意见来反驳了……直到某天他上朝,看到底下的文武百官,他们看向太子的眼神竟比看自己这个皇帝还要敬畏。老皇帝便知道,再不能等了!再不能犹豫了!”
邹庭彦勾起嘴角,“从前,景隆帝对太子千般好万般好,那是父亲对儿子,是君王对继承人。后来,景隆帝要更立太子,那是皇帝对威胁——他要换一个更年轻的、尚且稚嫩的儿子来做新的太子。这个新太子会乖乖等着,等到天命召回他之后……”
一阵风吹过,惊飞檐上鸟雀,只留下一串惊慌的啼叫。
“当日太子殿下的不幸,就在于……”邹庭彦淡淡道:“太子已成气候,皇帝却还在盛年。”他忽然转头,已经失明的双眸却仿佛能看到一般直直盯着永嗔,“昔日的太子与皇帝,不正是今日的殿下与新君?”
永嗔倒吸一口冷气,慢慢道:“自然是不同的。”
“哪里不同?”邹庭彦露出个讽刺的笑容,“新君虽然尚未有孩子,却也有个更年幼的弟弟。在下记得,十八皇子尚未满十岁?”
永嗔笑道:“本王跟皇上打了一架,都没被罚。难道为着这些子虚乌有的事情,皇上反而会砍了本王脑袋不成?”
“当初太子与景隆帝虽然未曾打过架,但是殿下又焉知,夜深人静之时,父子两人不曾抱头痛哭过呢?”邹庭彦感受着面上温暖的阳光,信手一指窗外,淡淡道:“便譬如那天上,只得一轮太阳。殿下何时见过,双日互耀之时?”
永嗔只道:“到底是不同的。皇帝当初乃是太子,没有退步的余地。而今我只是个郡王,不做太阳,也能做月亮,做星星,就是做只萤火虫也没人管我。”
“殿下这话说得孩子气了。”邹庭彦叹了口气,似乎觉得永嗔这点赤子之心让人难过,他顿了顿,仍是道:“便是殿下心里想着要做萤火虫,难道真的就能做萤火虫了么?你已经亮成了那第二颗太阳,文武百官、千家万户都瞧见了。天下哪里有能躲下一颗太阳的地方呢?”
“既然如此,便是去了姑苏又能如何?”永嗔沉下来脸来。
邹庭彦知他恼了,转而道:“便是不提皇上,只那个柳无华——殿下戏称他为哈巴狗,却要知道训练好的哈巴狗,便是吠人也是看主人眼色行事的。”
李曼儿见两人说僵了,知道邹庭彦是一番好意,而郡王却是见不得旁人诋毁当今皇上,因道:“奴婢也不懂你们说的什么,只是每常听你们说起来,倒是听出这柳大人不像个好的……”
永嗔并不理会,不悦道:“先生要走,本王不拦着。然而只要皇帝信我一日,我便绝不负他!”缓了缓问曼儿道:“今日几时动身?”
李曼儿道:“等赵大夫下午过来给先生看过眼睛,奴婢也绣了几方帕子给府中姐妹,待用过晚膳便走。”
“好。”永嗔看看天色,道:“本王若回来得早,便给你们送行。”说完便换了衣裳,准备往宫中参加晚宴。
与此同时,五皇子府上的成烨也在准备前往宫中的新帝百日晚宴。
府中不只有成烨,九皇子府与十六皇子府的成年男子也都在,余者还有十六皇子的岳家卫府的小公子卫如兰、原神武大将军的二儿子冯紫英、太上皇乳母之孙贾宝玉。
这些人总在一处玩,已有小半年。落魄皇孙与落魄贵公子,正相宜,整日混在一起,也饮酒作乐,也骑射围猎,总是过得逍遥自在、仿佛已然不知今夕是何夕。这几人熟悉之后,又各自唤相熟的子弟加入,便是皇商薛府的独苗薛蟠也给宝玉带着来了几次。
这薛蟠本就是个会玩的,来过几次之后,与众人投契,越发得意,虽比席间诸人身份低些,却人缘很是不坏。时日久了,这薛蟠也引这些人为知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