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散圣真人提起拂尘。沈晦道:“不喝一杯再走?”老道士摇头答道:“一天只喝一杯好茶足矣。”
“西洞庭除了水月茶,便是碧螺春。”
“老啦,总做梦。”
老道士直打呵欠,师徒提灯,转盼无踪。
谢皎提气一飞,纵身落入上九孤榭。沈晦问道:“怀民怎么总是未寝?”
她伸出双手,“冷得慌,你看,手掌发紫。”
“请坐。”他示掌相邀,“如果信得过我,可以喝茶取暖。”
谢皎剥开茶壶棉衣,抱着圆香瓜大小的茶壶,暖意由掌心传向周身百骸。
水月坞子夜甚冷,沈晦与她清谈嫦娥后羿,谢皎感慨道:“爱得无缘无故,恨得有始有终。这不是闲得慌么?”
“同来不同去,迢迢伤魂。”他话锋一转,“其实,碧螺春正是从水月茶而来。”
谢皎道:“我不喝,喝了睡不着觉。”
“醒都醒了。”
“闲就闲了?”
沈晦莞然,起身行至水前,他的口吻任意寻常:“江湖传言道,文王剑,武王刀,秦王三山不老药。五季宋初传唱的偈子,所言三件至宝。我在古书里见过,却不愿其横空出世。”
“略有耳闻,你怕争出祸端?”
他指向涌如金泉的水中月,“后羿垂垂老矣,连对嫦娥的回忆,都已不知真假。我怕那三件至宝不过是梦幻泡影,有心人传唱,乃想颠倒众生。”
谢皎的下巴抵住茶壶盖儿,随他望向跳动的波月,沉吟道:“三界之中,总有相见法门。”
她狐疑皱眉,放下茶壶,忽然从后拍他左肩,人从右肩探出头,“沈公子是人是鬼?你说不记得我,莫非你也是捞出水的梦幻泡影?”
“啊,对了,”他缓顿一声,使扇敲头,卖个关子,“我是在芦香亭见过一名姓徐的促织将军,至于谢教主,今夜初识,何来前尘?”
谢皎抖擞精神,猛记起当初的随口托辞,讪讪道:“荒山野岭,怪不得我。万一你是讨口封的精怪,我再真名相待,那不就只剩破釜沉舟可聊?”
沈晦足尖一转,面朝谢皎,张臂倒向背后的湖水。
机如掣电,谢皎一手抓肩,一手勾腰,连旋三步,四目相对,飞光动衣角,将他挟了回来。
她两手一松,指掌霎那滚烫,沈晦腰间的铅丹红环坠子荡荡回落。
谢皎甩手抱肩,敛念道:“你发什么疯!”
“你捞住我了,”他泰然自若,“所以不是梦幻泡影,也并非讨口封的精怪。”
谢皎心头一震,脸庞涌烧,指他道:“好啊,你算计我?”
“噫,”沈晦迷惘,“竟有此事?”
“别这样看我,你这双眼睛天生深情款款,容易招人误会。”
她偃旗息鼓,又嘟哝道:“还有,一命千金,请你视若珍宝。”
沈晦点到即止,“交浅言深,你犯忌了。”
谢皎扬眉道:“那就换个方式,我问你答。”
他很从容,“请。”
“冬夏?”
“夏。”
“晴雨?”
“雨。”
“刘项?”
“刘。”
“曹刘?”
沈晦短暂沉默,她说:“前三个与我一样。”
“我猜你选曹操?”
谢皎摇头道:“多少人做曹操,骂曹操;夸刘备,却从不做刘备,大谬一生。行路难,多歧路,有人菩萨心肠,有人阎罗手段。我也只活一时生路而已,不入黑白两道。”
“不选,”沈晦点头,“第四个与我一样。”
他低眉剑翠,“西洞庭的青梅酒很好喝。今年酒苦,来年想必可口,你肯赏光吗?”
“来年萍水迢迢,”她转脸一粲,“我姑妄言之,你姑妄听之,算不得交浅言深。”
对岸的栖鸟轰然惊飞,山林猛传来一声嘶叫,由远及近,又朝西去了。
两人一静,谢皎肃然道:“你能自保么?”
沈晦呆了一呆,难得稀奇,“谢教主请随意,上九孤榭太冷,我自回山上歇息。”
“好,再会。”
谢皎扭头就走,掠水而过,踪迹如飞鸿雪泥,一下子落入飒飒擦响的黄月斜林。
……
……
不出一炷香,谢皎奔上北门岭,遍山竹青。
痛苦的嘶叫徘徊不定,竟能随风游移。她借力直攀百丈竹,人随竹梢飘荡,四野里纤毫毕现。
岭外松林无际,涛声哗哗灌耳,月光照得山路发白。谢皎眼前搭帘儿,就见那西北方的崎岖樵径上远远有一只白牛,行走世间,如履平地。
西洞庭十八招提,古寺奇多,舍利塔的铃铎凭风动摇。只有一道梵铃独超法界,冷若金刚声。
“砉——”
天声地声更无声,谢皎神骨俱栗,手脚没由来一松,滑下竹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