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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新诗集(3 / 3)
上的汉儿们;红的、黑的布衫儿,蓝的、紫的棉绸袄儿,瞪着眼,张着嘴,嚷着的有,默然的也有。

    ……

    好冷啊,远啊,不唱戏,不赛会,没甚新鲜玩意儿;猜不出城里客人们底来意。

    他们笑着围拢来,我们也笑着走拢来,不相识的人们终于见面了。

    ……

    说到这里,很够了,很明白了。然而平伯还不满足,他偏要加上八九句哲学调子的话;他想拿抽象的话来说明,来“咏叹”前面的具体景物,却不知道这早已犯了诗国的第一大禁了。(看页77)第五首为“一笑底起源”,这题目便是哲学调子了!这首诗,若剥去了哲学调子的部分,便是一首绝妙的诗:我们拿捎来的饭吃着,我们拿痴痴的笑觑着。

    吃饭有甚么招笑呢?

    但自己由不得也笑了。

    ……

    他们中间的一个——她,忍不住了,说了话了:“饭少罢,给你们添上一点子?”

    回转头来声音低低的,“那里像我们田庄上呢!……”

    这种具体的写法,尽够了,然而平伯还不满足。他在前四句的下面,加上了

    九句:

    一笑的起源,在我们是说不出,在他们是没有说。

    既笑着,总有可笑的在,总有使我们他们不得不笑的在。

    笑便是笑罢了,可笑便是可笑罢了,怎样不可思议的一笑啊!

    这不是画蛇添足吗?他又在“那里像我们田庄上呢”的后面,加上了十三句

    咏叹的哲理诗:

    是简单吗?

    是不可思议吗?

    是不可思议的简单吗?

    ……

    他们底虽不全是我们底,也不是非我们底,……

    他这样一解释,一咏叹,我们反更糊涂了。一首很好的白描的诗,夹在二十二句哲理的咏叹里,就不容易出头了!

    所以我说:

    平伯最长于描写,但他偏喜欢说理;他本可以作好诗,只因为他想兼作哲学家,所以越说越不明白,反叫他的好诗被他的哲理埋没了。

    这不是讥评平伯,这是我细心读平伯的诗得来的教训。我愿国中的诗人自己要知足安分,做一个好诗人已是尽够享的幸福了;不要得陇望蜀,妄想兼差做哲学家。

    一九二二年九月十九日

    《胡适文存二集》卷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