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的汉儿们;红的、黑的布衫儿,蓝的、紫的棉绸袄儿,瞪着眼,张着嘴,嚷着的有,默然的也有。
……
好冷啊,远啊,不唱戏,不赛会,没甚新鲜玩意儿;猜不出城里客人们底来意。
他们笑着围拢来,我们也笑着走拢来,不相识的人们终于见面了。
……
说到这里,很够了,很明白了。然而平伯还不满足,他偏要加上八九句哲学调子的话;他想拿抽象的话来说明,来“咏叹”前面的具体景物,却不知道这早已犯了诗国的第一大禁了。(看页77)第五首为“一笑底起源”,这题目便是哲学调子了!这首诗,若剥去了哲学调子的部分,便是一首绝妙的诗:我们拿捎来的饭吃着,我们拿痴痴的笑觑着。
吃饭有甚么招笑呢?
但自己由不得也笑了。
……
他们中间的一个——她,忍不住了,说了话了:“饭少罢,给你们添上一点子?”
回转头来声音低低的,“那里像我们田庄上呢!……”
这种具体的写法,尽够了,然而平伯还不满足。他在前四句的下面,加上了
九句:
一笑的起源,在我们是说不出,在他们是没有说。
既笑着,总有可笑的在,总有使我们他们不得不笑的在。
笑便是笑罢了,可笑便是可笑罢了,怎样不可思议的一笑啊!
这不是画蛇添足吗?他又在“那里像我们田庄上呢”的后面,加上了十三句
咏叹的哲理诗:
是简单吗?
是不可思议吗?
是不可思议的简单吗?
……
他们底虽不全是我们底,也不是非我们底,……
他这样一解释,一咏叹,我们反更糊涂了。一首很好的白描的诗,夹在二十二句哲理的咏叹里,就不容易出头了!
所以我说:
平伯最长于描写,但他偏喜欢说理;他本可以作好诗,只因为他想兼作哲学家,所以越说越不明白,反叫他的好诗被他的哲理埋没了。
这不是讥评平伯,这是我细心读平伯的诗得来的教训。我愿国中的诗人自己要知足安分,做一个好诗人已是尽够享的幸福了;不要得陇望蜀,妄想兼差做哲学家。
一九二二年九月十九日
《胡适文存二集》卷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