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来调过去,因而有一阵子他是仰卧着的,我想那些蚂蚁会被压碎了。但是这个孩子重又站起来时,我再看不到蚂蚁。那个坑也消失了。这个虚假记忆极为清晰,虽然我无法确定它的年代。
七八岁时,我生活在幻梦和神话中。后来,我无法把现实与想象区分开。我的记忆把真的和假的融为一个整体,只有对某些极为荒谬的事件进行客观考证才能区分它们。因此,当我的一个记忆发生在俄国时,我不难把它归入假的那类,因为我从没到过俄国。
关于俄国的那些最初的形象,是特拉依代尔先生提供给我的。
所谓的学习日程结束了,我们的老师有时把我带到他的房间去。很长时间,在那些留存着我大量记忆的地方中,我心里一直把这个地方看成是最神秘的地方。浮士德工作的房间想必与这个古怪的房间差不多。在一个大书柜的搁板上,一大堆怪诞而又神秘的东西,与布满灰尘的厚厚卷册交替摆放着,它们激起了我的愤怒和爱虚构的毛病。特拉依代尔先生让我坐在他膝上,笨拙地抚摸我细腻光润的下巴,用大拇指和食指捏它,他沾染着颜色并有股臭味的手,就像被太阳晒得发皱变温、有点儿坏了的土豆一样粗糙。
特拉依代尔先生开始跟我讲话时总是这么说:quot;现在我要给你看看你从没见过的东西。quot;于是他走掉了,回来时带着一串大念珠,他只能勉强把它挂在肩上,他把它拖住身后,弄出一种可怕的声响。他补充道:quot;我的妻子(愿上帝保佑她!)恳求我到圣地旅行时给她带回一串念珠来。我给她买了这串世界上最大的念珠,这是用橄榄山上的树木切削成的。quot;特拉依代尔先生暗暗地笑了。
另一次,他从一个内部衬着石榴红色天鹅绒的大桃花心木盒子里拿出一尊闪闪发光的红色梅菲斯脱费尔小雕像,点燃一个形似魔鬼挥舞的三叉前的精巧装置,一束焰火升到了无花板,这时,他在黑暗中持着白胡须,像慈父那样欣赏我惊叹的表情。
在他的房间里,用一根线吊着一只枯瘦的青蛙,他一会儿把它称作amepll;我的舞女quot;,他喜欢重复说只要他看它一下就能预测天气的变化。青蛙的姿势每天在变化。我非常怕它,然而却不能抗拒那支配我的诱惑,我忍不住去接近这个怪物。除了大念珠、梅菲斯脱费尔和青蛙晴雨计外,特拉依代尔先生的房间里还藏着大量我不知道的东西,它们可能是物理实验的仪器,不过它们精确而又合理的形状让我害怕。最美妙的吸引力存在于一种视觉戏剧中,我童年最有力的错觉就归功于它。我从不明白它恰恰符合什么:在我的记忆中,人们好像是通过一个立体镜或一个依次染上彩虹的全部色调的小箱来看这种戏剧的。在找看来,那些形象就像是从后面照亮的一组组细点子,它们活动的图画让人梦想到将入睡时的幻影,这些幻影是从头一觉中产生出来的。不论我这方面的种种记忆的精确程度如何,可正是在特拉依代尔先生的视觉戏剧中,我首次看到了那位俄国少女震撼心灵的影像。我感到她穿着白色毛皮大衣,坐在三套马车的内部,一群眼睛闪着磷光的狼追赶着这套马车。她一动不动地凝视着我,表情里有种吓人的高傲,让我心情沉重。她的鼻孔与她的眼睛一样有生气,这赋予了她一种森林间小动物的样子。这种活泼的生气同面孔的其他部分形成鲜明的对比,使她具有了与拉斐尔笔下的圣母相似的和谐特征,是加拉吗?我确信这就是加拉了。
在特拉依代尔先生的戏剧中,还展现着一幅幅俄国城市的景象,这些城市的圆屋顶在白动的风景中闪闪发光,我觉得我的双眼quot;听到了quot;在每一片飘落的雪花之下,所有东方珍贵的火焰在劈啪作响。这个遥远的白色国家的景象,配合着我对quot;绝对奇异的事物quot;的需求,它在我身上具有了越来越重的分量和越来越大的实在性,终于把那些日益失掉重量的贾格拉斯街道都抹掉了。
下雪了,我第一次目睹了这种景色。我觉得费格拉斯及邻近的乡村被一块完美的裹尸布包了起来。
我不感到吃惊,而是陶醉在这一派宁静之中。我看到了在一种不停的活跃梦幻中会随之而来的最为美妙动人的事件,我只有在讲述它们时才又重见了它们。
大约在上午过了一半时,雪停了。我离开结上一层霜的玻璃窗;刚才为了不错过一星半点这个场面,我一直把鼻子贴在玻璃窗上。母亲带我和妹妹去散步。踏在雪上,每一步都发出声响,我觉得这就像奇迹一样,别人已把完美无假的白雪弄脏了,我感到懊恼,我希望它只属于我一个人。
我们走出城市,白色变得纯净了。穿过一片小树林,我们来到一处林间空地,我一动不动地呆立在这个雪景前。不过让我停留下来的,主要是一个小小的圆棕色物体,它恰恰就在空地的中央,它是一颗法国梧桐球,它掉下来时,一定是微微裂开了,因为从我看它的地方,我辨认出一点点它内部的黄色茸毛。太阳恰好选择这个时刻从两块云间显露出来,一下子照亮了这块地方,法国梧桐球在雪地上投下一块蓝色的影子,那黄色茸毛仿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