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贞还养了一盒蚕,她对我说过: ldquo;你要上学,我们小桂子也该上学了,我养点蚕,吐了丝,好给小桂子装墨盒用。rdquo;
有几条蚕已经在吐丝了,秀贞另外把它们放在一个蒙了纸的茶杯上,就让它们在那纸上吐丝。真有趣,那些蚕很乖,就不会爬到茶杯下面来。另外的许多蚕还在吃桑叶。
秀贞在打扫蚕屎,她把一粒粒的蚕屎装进一个铁罐里,她已经留了许多,预备装成一个小枕头,给思康三叔用。因为他每天看书眼睛得保养,蚕屎是明眼的。
我在旁边静静地看着鱼缸,看着吐丝。院子里的树,正靠在窗下,这屋里荫凉得很,我们俩都不敢大声说话,就像真的屋里躺着一个要休息的病人。 秀贞忽然问我:
ldquo;英子,我跟你说的事记住没有?rdquo;
我一时想不起是什么事,因为她对我说过的事,真真假假的太多了。她说过将来要我跟小桂子一块去上学,小桂子也要考厂甸小学。她又告诉我从厂甸小学回家,顺着琉璃厂直到厂西门,看见鹿犄角胡同雷万春的玻璃窗里那对大鹿犄角,一拐进椿树胡同就到家了。可是她又说过,她要带小桂子去找思康三叔,做了许多衣服和鞋子,行李都打点好了。
我最记得秀贞说过的话,还是她讲的生小桂子的那回事。有一天,我早早溜到这里找秀贞,她看见我连辫子都没梳,就端出梳头匣子来,从里面拿出牛角梳子,骨头针和大红头绳,然后把我的头发散开来,慢慢地梳。她是坐在椅子上的,我就坐在小板凳上,夹在她的两腿中间,我的两只胳膊正好架在她的两腿上,两只手摸着她的两膝盖,两块骨头都成了尖石头,她瘦极了。我背着她,她问我: ldquo;英子,你几月生的?rdquo;
ldquo;我呀?青草长起来,绿叶发出来,妈妈说,我生在那个不冷不热的春天。小桂子呢?rdquo;秀贞总把我的事情和小桂子的事情连在一起,所以我也就一下子想起小桂子。
ldquo;小桂子呀rdquo;,秀贞说,ldquo;青草要黄了,绿叶快掉了,她是生在那不冷不热的秋天。那个时光,桂花倒是香的,闻见没有?就像我给你擦的这个桂花油这么香。rdquo;她说着,把手掌送到我的鼻前来晃一晃。 ldquo;小桂子。rdquo;我吸了吸鼻子,闻着那油味,不由得一字字地念出来,我好像懂得点那意思了。
秀贞很高兴地说:
ldquo;对了,小桂子,就是这么起的名儿。rdquo;
我怎么没看见桂花树?这里哪棵树是桂花?rdquo;我问。
ldquo;又不是在这屋子里生的!rdquo;秀贞已经在编我的辫子了,辫得那么紧,拉着我的头发根怪痛的,我说:
ldquo;为什么用这么大的力气呀?rdquo;
ldquo;我当时要是有这么大力气倒好了,我生了小桂子,混身都没劲儿,就昏昏沉沉地睡,睡醒了,小桂子不在我身边了。我睡觉时还听见她哭,怎么醒了就没了呢?我问,孩子呢?我妈要说什么,我婶儿接过去了,她瞥了我妈一眼,跟我和和气气地说:你的身子弱,孩子哭,在你身边吵,我抱到我屋去了。我说,噢。我又睡着了。rdquo;秀贞说到这儿停住了,我的辫子已经扎好,她又接着说: ldquo;仿佛我听我妈对我婶说:不能让她知道。真让人纳闷儿,到底是怎么档子事儿?我怎么到这儿就接不下去了呢?是她们把孩子给?还是扔?决不能够!决不能够!rdquo;
我已经站起来,脸冲着秀贞看,她皱着眉头,正呆呆地想。她说话常常都会忽然停住了,然后就低声地说ldquo;真让人纳闷儿,到底是怎么档子事儿?rdquo;的话。她收梳头匣子的时候,我看见我送小桂子的手表在匣子里,她拿起手表,放在掌心里,又说: ldquo;小桂子她爹也有个大怀表死了当了,当了那个表,他才回的家,这份穷,就别提了!我当时就没告诉他我有了。反正他去个把月就回来,他跟我妈说,放心,他回家卖了山底下的白薯地,就到北京来娶我。千山万水,去一趟也不容易,我要是告诉他我有了,不也让他惦记着!你不知道他那情意多深!我也没告诉我妈我有了,就不出口,反正人归了他了,等嫁了再说也不迟hellip;hellip;。rdquo; ldquo;有了什么了?rdquo;我不明白。
ldquo;有了小桂子呀!rdquo;
ldquo;你不是刚说什么没有了吗?rdquo;我更不明白。
ldquo;有了,没了,有了,没了,小英子,你怎么跟我乱扰?你听我给你算。rdquo;她把我给小桂子的表收起来,然后用手指捏着算给我听:
ldquo;他是春天走的。他走的那天,天儿多好,他提着那口箱子,都没敢多看我,他的同乡同学,有几个送他到门口儿的,所以他就没好再跟我说什么。好在头天晚上我给他收拾箱子的时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