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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永玉文集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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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永玉岳麓書院演講筆錄 6(3 / 4)
鐵路沿線一帶,一共泡了一年。

    有一次下大雪,我們在一個名叫朱家屯的村子裏開展工作,時間是三天。

    搞美術的教老鄉畫畫,搞戲曲音樂舞蹈的教老鄉唱歌跳舞。第三大夜裏舉行個聯歡會,各村的老鄉都來看熱鬧。

    除了文化工作隊是演出的主體上外,工作隊的女同志居然在三天時間內將村裏好看的人姑娘都調動起來,

    在那麼短的時間中訓練她們演了一場歌舞,老鄉們看了之後,讚歎不已,都說搞得這麼熱鬧,真了不得。

    ①蓋平縣舊縣名。1965年改名蓋縣。在遼東半島西北部。

    第二天還是大雪,我們到別處去了,是步行,全隊幾十人扛著抬著行頭,很辛苦,人漸漸疏遠在雪地上了。

    我陪著一個女大提琴手,她幫我背回箱,我幫她背大提琴,呼呼呵呵,一尺多深的雪地上走得很不成樣子。

    她說你知道吧,昨天晚上演出之後,我們女班出了一件大事。

    我說不知道。

    她說演出之後回到住處,快半夜了,突然有人急迫地敲門,原來就是那位大家都說她是全村最漂亮的女孩。

    一見到我們,她就抱頭痛哭,把我們嚇得不知如何是好。

    她說她騙了我們。她說長了這麼人,從來也沒有過過像這麼三大這樣的好日子,把她當人的日子。

    她說我對不起你們工作隊,我不過是想親近你們,我不是貧下中農的女兒,我是富農的女兒,我騙了你們。

    這位女大提琴手就告訴我了,她說,老黃,我是團支書,這個事情撞到我的頭上,

    “四清”裏面有一“清”是清理階級隊伍,事情性質這麼嚴重,你看我彙報不彙報。

    我給她打了那麼久一人多高的大提琴,已經累得像個爺爺了,還拿這段新聞來壓我,

    我原本應當罵這個狗婆娘活該。因為我太累了,快斷氣了,這架倒楣的千刀萬剮的大提琴。

    我就說你前陣子不是常常說你到了更年期嗎,記性不好嗎,你怎麼現在記性這樣好啦,你不會忘掉嗎!(哄堂、掌聲)

    她走在前頭,聽了我的話,她曬曬地偷笑。

    我想好了,笑就好辦。那個年月,有大多的這樣的故事。一個火車就是一火車這樣的故事,想起來真是沉重不堪。

    改革開放以後,我碰到過兩個故事。

    我到上海去,好多年好多年沒有去了,就是前兩年的事情。我住在廣東人開的一家飯店裏面,離市區很遠。

    我叫了部計程車。不料開車的是位女士,年輕的。她對我很好奇,就問老先生你是幹什麼工作的?

    我說教書。

    教哪一種書?

    我說畫畫。

    她說畫畫,你是老畫家啦,我丈夫也是個畫畫的,你不知道,他真是有天分呀,畫得好極了,

    畫什麼像什麼,可惜你不能見到他,個天真可惜哇。

    我說你先生在哪裏工作?

    她說在紙廠做出納,我現在不讓他做出納了,叫他辭了工作,在家裏畫畫,我開車養他,

    過幾年,他就會像你一樣,是個很好的畫家啦,你等著看。

    我就說你可了不起。

    她說畫畫需要時間,我不讓他幹苦力。

    到了飯店,我付了車錢,我說你稍微等一下,我上去一下馬上就下來。

    我從房間裏拿出一本畫冊,又問了她先生叫什麼名字,祝賀他成功,將畫冊送給他。

    前幾年我去了一趟廈門,我在廈門集美學校讀過書,那裏有我許多同學和熟人。

    於是,朋友帶我到各處去懷舊,弄得有聲有色。大家去了一趟鼓浪嶼。

    鼓浪嶼和以前不一樣了,有條街是專門賣旅遊紀念品的,當然離不了古董古畫。

    朋友跟老闆是熟人,便想到古董店去坐坐也必定會有意思。

    老闆是個熟人,不俗氣,他不常常提到當官的朋友和生意,說開這個店一半是為了好玩。

    我是相信的,另一半不說我也可以理解。

    倒茶水的是位穿著很體面的小胖子,年紀二十上下,笑眯眯的,倒起茶來十分麻利,

    一杯一杯地放在客人面前,一閃就不見了。

    老闆似乎看出了我們的神氣,就告訴我們說,這是街上的孩子。

    什麼叫做街上的孩子?

    老闆補充說,就是我們街上長大的孩子。

    他指指這個,腦子有點問題,弱智,人很善良,把這條街所有的鋪子都當自己的家,

    家家也都把他當自己的孩子,懂規矩,懂禮貌,知趣,走到哪家在哪家吃飯,

    全街人養他,給零用錢,給衣穿,從來不鬧脾氣,跟遍街的孩子都好,

    又指指對門的那個鋪子,你看看,他又在那裏給人倒茶了。

    他住在哪裏呢?問他。

    他是有家的。有個爹,是退休工人,媽早就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