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他已經是老教授了,原來在長沙,現在在哪裏我不清楚了——回到鳳凰,督促他搞畢業創作。
他原本搞得很隨便,畫幾筆,弄幾個銅版畫,將他在電影學院裏的女朋友像當作畢業創作。
我很生氣,就強迫他跟我一起回到我的故鄉鳳凰。住在我家。
幾天以後,我就和本地一個美術青年陪著他到鄉下總兵營去。
總兵營在離鳳凰70多裏地的高山上,出發的那天下著大雨。出城之後溯江而上,到了堤溪。
堤溪是我小時候翹課的重點風景區。(掌聲)
河兩邊是懸崖,摻雜著竹林和馬尾松林,山腰以上是大的樹木,太陽要到中午才照得到這條河流。
河淺而寬,以樹雜著無數石條,直到彼岸的稱為跳岩的設備過渡行人
﹝解釋:這個聽得懂吧,石頭豎著,人踩在上面一個一個過河的﹞,兩邊各有小碼頭,是遠鄉趕集必經之道。
雨下得大,離城五裏已經泥濘不堪。穿草鞋行走在泥濘上,有如溜冰,於是我們停憩在小石碼頭對陣的兩座小木屋前。
木屋主人,擺著個小香煙攤,天晴天兼賣茶水。
我從背包裏取出早就準備好的防滑用的“鐵馬”,乘休息之便,綁在草鞋底下。
木屋的主人30來歲,是位清臒的文雅人,給我抽出床墊底下的稻草搓繩子,順便問我是哪裏人,到哪裏去。
我說是北門文星街黃家的子弟,他興奮起來,他告訴我他是我父母的學生。
認識,那就好辦了,也就變成了有交情的朋友。
我說好兩個月以後我們回來,他說他會在後山的崖壁上摘一些茶葉,好了,等我們回來在溪邊好好地喝一次茶。
兩個月以後我們回來了,一路想念等著我們的那個茶亭主人和那一壺好山茶,
過了跳岩,小木樓的門上了鋪板了,可能是主人進城去了。
我們坐在木樓前的石階上,真是書上所說的悵然良久。喪氣地走完剩下的五里路,回到家裏。
我家住在小山坡上,小山路上長了野漆樹。幾天之後我從街上回家,見路邊停著塊門板。
門板棉被底下蓋著個死人,一位老太太在旁邊輕輕地抽泣,說著:“兒呀兒呀,你怎麼這麼蠢。”
吃飯的時候我想起這件事便告訴母親,母親說她早聽到了。
這個人在堤溪幫公社賣香煙,前幾天過路趕場歇腳的人順手偷了他兩塊多錢,
他想一想沒有錢交公社的賬了,便一索子吊死在樓上。
這麼說來,這位朋友“掛”在樓上的時候,我們坐在樓下,還在想念他那一壺好茶。
那個時候為一兩塊錢,逼死一個人的說法,現在沒有人會相信了。這是一個故事。
還有一個故事。
1960年前後,中央美術學院版畫系我那幫學生跟我到遼寧金縣①朱家屯的一個黑嘴子漁區體驗生活兩個月,
我把我四歲大的女兒帶在身邊,讓她有機會見習見習這個世界。
黑嘴子那個地方,只有漁汛的時候漁民才來這裏捕魚作業,平時都在五六裏七八裏的家裏,這兒到時候使荒無人煙。
漁民有二三十人,加上美院二三十人,便成了一個熱鬧的場所。
有一天來了一個十六七歲的農村姑娘,要找我的女兒,她一見她就喜歡得不得了,
硬說要帶她回五里遠的家裏去,說有一樣好東西要送給她。
我想好東西大概是海裏面撿來的貝殼什麼的,於是一位年輕的漁民和我及我的女兒便跟著她上路了,
要看看到底是怎麼回事。路越走越遠越陡,穿過好多麥田,來到一個靜悄悄的村莊,大夥都在地裏勞動。
女孩開了村邊一個小院子的大門,又開了堂屋的門,所有的炕上都在培著白薯秧子。
女孩太過興奮,房門費了好大的勁才打開,炕上仍然是秧苗。
她小心踩上床沿,打開鎖著的小壁櫥,從裏頭捧出個大紅包。
她高興得發抖,小心關照我女兒別焦急,
一層兩層三層四層打開了一個嬰兒拳頭大的、蓋著四個小紅點的白饅頭。
饅頭已經硬得像石頭了,女孩子滿臉通紅地叫著,你吃呀,你看多白的饃饃。
女兒很為難。她咬不動,她看著我。
我連忙就說,是啊,多好啊,謝謝姐姐了,我們帶著回去慢慢吃吧。
就這樣,我們和那個女孩子就告別了。那種歡心,那種笑容,我永遠難忘。
①金縣在旅大市中部東臨黃海西臨渤海。哈大及金州至城子坦鐵路在境內交會。
1963年,學校派我去參加中央文化工作隊。
一共有幾十個隊,我去的是遼寧隊,以中央樂團為主,兼插了幾位歌劇舞劇院、京劇院、話劇院同我們這些畫畫的人。
一邊參加“四清”,一邊送文化下鄉。在遼寧蓋平縣①到營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