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們走街串巷去看灘堂戲,家家打粑粑,四處有梅花開,半夜滿城豬叫,
爆竹響個通宵,接著是獅子龍燈一直鬧到正月十五。
春天來了,草綠了,遍山陽雀叫,鄉裏的“春倌”進城,提了裝著春牛和“傲謾兒”的籃子,
到家家戶戶去“講春”唱歌,報告節氣。
孩子們開始放風箏,上山摘“茶苞”,採好吃的“毛毛針”,蕨菜……
夏天,孩子們下河洗澡,捉魚,跟大人趕場,跟大孩子上山看他們找女孩子唱山歌。
到松樹林子裏撿苗子,太陽快落的時候才過“跳岩”,遠遠看見坐在城垛子上吹豎笛的小苗族孩子,
真是又好看又好聽。
秋天木葉凋零,到處沾染涼氣。一筐筐的桔子、袖子、板栗、核桃挑進城來。
孩子是大人的跟屁蟲,在山上滿處跑,捉果子狸,網鵪鶉,打野雞、豹子、野豬。
有時在家裏能聽得見算命先生拉胡琴過路,上街上看外省人耍猴戲,
或是帶著小女孩和小狗挨家挨戶表演“狗舂臼”……
即使是孩子,也能朦朧地感到一種特殊的社會變異、震動和不協調。
為什麼詩意、牧歌、歡樂能跟苦難、愚昧揉合在一起呢?活像滿滿一碗調和了蜜糖的痛苦的眼淚。
民族文化命運的悲苦,與民族文化所表達過的悲苦內容根本是兩碼事。
文化是經得起苦難的研磨的,它永遠不會絕滅,只是它表達的方式和形式多種多樣,有時甚至彷彿只剩下了零。
記得許多年以前,跟一位朋友在頤和園參觀慈禧太后的床,硬木板上墊著絲棉褥子,
我說:“多愚蠢的生活方式!”
那位朋友笑了。
他說:“幸好她愚蠢,如果聰明,今天我們怎麼得了。”
那是實話。落後的暴力,怎能適應人民強大的意志關係?不單歷史站在人民這一邊,連大自然也站在人民這一邊。
鳳凰縣那時候的文化、政治、經濟的崩潰是必然的了,山雨欲來,當地的老百姓若不是找一片屋簷躲起來,
便是讓鮮血淋得全身濕透。跟外頭有點點關係的家庭,都千方百計把孩子送走。有抱負的青年則遠遠地走向延安。
風景和情調當不得飯吃,正如一年不看畫,不聽音樂死不了人一樣。
生命的末端是個最實際的所在,也是最令人費神的所在,來不得半點虛假。
20來歲的小夥子,在10歲孩子的眼中已經是個很老的人了。老頭子、老太婆也是天生就有的。
孩子最害怕的是過完暑假、寒假以後的開學,怕星期日的下午。有的孩子甚至認為成人是非常愚蠢的,
有了錢卻藏在口袋裏而不去買東西吃。
但是也有佩服成年人的地方。
學校的老師其實也是個大孩子,也在忙於自己的前途的設想和行動。
許多事情是頗使孩子們佩服而受到影響的,那就是讀外來的雜誌和課外書。
老師們訂了雜誌,孩子們也沾了光。孩子們從那裏發現了書本以外和縣城以外的世界。
雜誌中,當時最受益的是《上海漫畫》和《時代漫畫》,其中許多作品,
訓練了孩子用漫畫的角度去推動觀察和思維能力,迅速地判斷生活中明顯的錯誤和正確性。
它很合乎鳳凰當時這個動盪的小城的孩子們的口味。
人可以用各種角度和方式去品評世界:用漫畫的角度看世界卻最有趣味,最有力量。
孩子們的交談,有時不免也讓成人們偷聽到了,他們又發生疑問:
“這些小傢伙是不是發育過早?”
在班上的壁報中出現《時代漫畫》與《上海漫畫》改頭換面的嘲諷鳳凰社會和開學校玩笑的摹仿品。
校長還好,他只覺得孩子的作品不太高明,笑笑完事。
孩子自己倒得意非凡,真以為自己掌握一種什麼了不起的武器,居然大著膽子,
老著臉皮把一份叫做《坦途》帶有漫畫的壁報貼到女子小學門口對面牆上去。
後來也沒聽說有過什麼輝煌的戰果。
從此明白,有種美術只要先把事情想好,湊合成對比很明顯、很好笑的比喻,畫它出來,即使畫得不怎麼好,
也都能算是對社會做了一件有益的事。當然,也增加了自豪之感。這類的孩子不少,幾十年以後,打聽了一下,
為自己從小養成的這種思想習慣,付出了不小的代價,這個小山城裏就出了不少“右派”。
(摘自《蜜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