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留得確實好玩,和書上畫的一模一樣。
住在山上廟裏又不是和尚、尼姑、道士的,是一個打更報時的妙人。
黃昏一到,觀景山就會響起“更梆子”聲。
九點以後,二更開始直到天亮,“更”聲就會不絕於耳。
眾人皆睡他獨醒。眾人在他“更”聲的搖籃中安息。
準確,忠於職守成為習慣,加上他整個上午在山上熟睡,人們幾乎偶爾才想到他。
例外的是半夜裏哪家失火,他就會馬上敲出密集的“更”聲報警,
某種節奏點子使內行人一聽就明白是城內外哪個方向出的事。
換“更”的時候他也敲出三兩分鐘的密集點子。
這位孤獨而寂寞的“更”手,對自己這份職務是頗為精益求精的,下午睡醒下得山來,他會在街上拉住一個熟人問:
“如何?三更換四更的那個點子密不密?”
“‘潮神’!哪個三更半夜躺在床上聽你換更!”(“潮神”是精神病的土話)
“沒聽到是不是?那麼今夜間你注意聽,我再認真來一盤!”
他圖什麼呢?有什麼好圖呢?神聖的職務並非都是通俗易懂的。
沒有誰愛過他,連他曾經以詩情抒發過的“搖頭擺尾踱方步,學堂女生隨侍著”兩句願望也沒有實現,所以也沒有子女。
什麼時候離開人世呢!誰也記不起來了。
小學在傍山的一座高坡上,孩子們學過四書五經,詩詞欣賞,也學過自然科學和“的、了、嗎、啊”。
校舍很古老,周圍是廟、寺,有許多菩薩。一座幽靜異常,滿布奇石怪壑的石蓮間就在學校的左邊,
石級、亭台、廟宇給一種結黃果實的名叫“毗利扒子”的樹陰層層覆蓋,幾乎不透陽光。
這真真算得上是留給後人的一個高尚而聰明絕頂的建築藝術遺產。
不能說,那個時候的學生都是馴服的。
儘管你學校辦得再好,對子學生來說幾乎都是牢籠。學校和社會相比,知識和有趣範圍的懸殊是顯而易見的。
上學的路上,出東門向南門沿城牆半裏地,整條“邊街”都是雕刻菩薩的。
今天才是一個雛形,五天後就會變成一座神形俱備的坐式觀音。怎能不令一個在課堂呆坐的孩子懸念?
城的另一頭有紙紮鋪,竹蔑片紮成的一丈多高的鬼王架子,一天工夫糊上了紙,三天之後全描上了金碧輝煌的顏色。
由於鋪面大小,而不得不在街上進行工程操作。半夜三更來了暴雨,孩子便會為那個不幸被淋壞了的鬼王驚醒。
一位姓侯的啞子,是鳳凰孩子們的藝術旗手。
他的作坊是孩子翹課的庇護所。他的風箏、獅子、龍燈的手藝是全城好手之冠。他和他的外婆相依為命。
隔三兩年就會發一次瘋,到處跑,吃狗屎,然後又正常起來繼續做他的風箏,畫精彩的古代人物。
從哪裏學來的本領?誰也不知道。完全是一套永樂宮壁畫的元代繪畫傳統。他的經歷至今仍然是一個謎。
西門坡底下,、一個沒有媽的七歲苗族孩子,用牆上剝下來的石灰,
在石板上畫畫,畫人騎水牛,水牛過河,苗妹崽放馬,水門口木船運桔子、甘蔗,老師長坐八頂拐……生動而精確。
他流著兩條又長又黃的鼻涕,在他的畫前,流不流鼻涕就算不得什麼了不起的事情了。
遺憾的是他爸爸不喜歡讓別的孩子跟他一道,怕別的孩子傷害他罷?
叫他一聲,孩子馬上起身往回走進他那又小又黑的屋子裏去。這真使人悵惘而憂鬱。
一位楊老先生教孩子們《古文觀止》,有時還講一點音韻知識給孩子們聽。
有一天上課的時候,赤塘坪遠遠傳來殺人的號音,孩子們一哄而起地跑得精光。
那時候赤塘坪經常殺人。殺人就是斫腦殼。10歲、8歲大的孩子,那時都看過斫腦殼。
成人們聊天時,常提到哪一個犯人挨斫之前值價的氣派和哭哭啼啼不中用的表現。
為什麼要殺這些人的問題卻很少為人談起。
一個人的權力大到說殺誰就殺誰的程度,調查研究還值得幾個錢呢?可也是。
有一天道台衙門門前,綁來一個叫做“雞公大王”的人,奇怪的是一座倒栽著的木菩薩綁在他的背上,圍滿了人。
“你要死了,曉得嗎?”孩子問他。
“唔!唔!唔!”
“幹嗎他們要殺你?”
“唔,唔,唔!”他喉嚨裏只肯發出原始的迴響。
北門考棚對面有座高大的照壁,釘著幾排鐵釘。
時不時從鄉裏挑來一擔擔切下來的人頭,其中還有幾歲大的孩子,一串串人的耳朵。
人們才明白釘子的用處。
五六十年以前的鳳凰,真像外人所傳說的是個奇幻的樂上嗎?
冬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