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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观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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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 严师好友教人忆(二)(6 / 8)
有一种美味的酒肴,就是话旧。阔别十年,身经浩劫。他沦陷在孤岛上,我奔走于万山中。可惊可喜、可歌可泣的话,越谈越多。谈到酒酣耳热的时候,话声都变了呼号叫啸,把睡在隔壁房间里的人都惊醒。谈到二十余年前他在宝山路商务印书馆当编辑,我在江湾立达学园教课时的事,他要看看我的子女阿宝、软软和瞻瞻--《子恺漫画》里的三个主角,幼时他都见过的。瞻瞻现在叫做丰华瞻,正在北平北大研究院,我叫不到;阿宝和软软现在叫做丰陈宝和丰甯馨,已经大学毕业而在中学教课了,此刻正在厢房里和她们的弟妹们练习平剧,我就喊她们来quot;参见quot;。

    CT用手在桌子旁边的地上比比,说:quot;我在江湾看见你们时,只有这么高。quot;她们笑了,我们也笑了。这种笑的滋味,半甜半苦,半喜半悲。所谓quot;人生的滋味quot;,在这里可以尝到。CT叫阿宝quot;大小姐quot;,叫软软quot;三小姐quot;。我说:quot;《花生米不满足》、《瞻瞻新官人,软软新娘子,宝姊姊做媒人》、《阿宝两只脚,凳子四只脚》等画,都是你从我的墙壁揭去,铸了锌版在《文学周报》上发表的。你这个老前辈对她们小孩子又有什么客气?依旧叫阿宝软软好了。quot;大家都笑。人生的滋味,在这里又浓烈地尝到了。但无话可说,我们默默地干了两杯。我见CT的豪饮,不减二十余年前。我回忆起了二十余年前的一件旧事。有一天,我在日升楼走,遇见CT。

    他拉住我的手说:quot;子恺,我们吃西菜去。quot;我说:quot;好的。quot;他就同我向西走,走到新世界对面的晋隆西菜馆的楼上,点了两客公司菜,外加一瓶白兰地。吃完之后,仆欧送帐单来。CT对我说:quot;你身上有钱么?quot;我说quot;有quot;!摸出一张五元钞票来,把帐付了。于是一同下楼,各自回家--他回到闸北,我回到江湾。过了一天,CT到江湾来看我,摸出一张拾元钞票来,说:quot;前天要你付帐,今天我还你。quot;我惊奇而又发笑,说:

    quot;帐回过算了,何必还我?更何必加倍还我呢?quot;我定要把拾元钞票塞进他的西装袋里去,他定要拒绝。坐在旁边的立达同事刘薰宇,就过来抢了这张钞票去,说:quot;不要客气,拿到新江湾小店去吃酒吧!quot;大家赞成。于是号召了七八个人,夏丐尊先生、匡互生、方光焘都在内,到新江湾的小酒店里去吃酒去。吃完这张拾元钞票时,大家都已烂醉了,此情此景,憬然在目。如今夏先生和匡互生均已经作古,刘薰宇远在贵阳,方光焘不知又在何处。只有CT仍旧在这里和我共饮。这岂非人世难得之事!我们又浮两大白。

    夜阑饮散,春雨绵绵,我留CT宿在我家,他一定要回旅馆。我给他一把雨伞,看他的高大身子在湖畔柳荫下的细雨中渐渐地消失了。我想:quot;他明天不要拿两把伞来还我!quot;

    1948年3月28日夜于湖畔小屋

    李叔同先生的文艺观--先器识而后文艺

    李叔同先生,即后来在杭州虎跑寺出家为僧的弘一法师,是中国近代文艺的先驱者。早在五十年前,他首先留学日本,把现代的话剧、油画和钢琴音乐介绍到中国来。中国的有话剧、油画和钢琴音乐,是从李先生开始的。他富有文艺才能,除上述三种艺术外,又精书法,工金石(现在西湖西泠印社石壁里有quot;叔同印藏quot;),长于文章诗词。文艺的园地,差不多被他走遍了。一般人因为他后来做和尚,不大注意他的文艺。今年是李先生逝世十五周年纪念,又是中国话剧五十周年纪念,我追慕他的文艺观,略谈如下:

    李先生出家之后,别的文艺都屏除,只有对书法和金石不能忘情。他常常用精妙的笔法来写经文佛号,盖上精妙的图章。有少数图章是自己刻的,有许多图章是他所赞善的金石家许霏(晦庐)刻的。他在致晦庐的信中说:

    人剃染已来二十余年,于文艺不复措意。世典亦云:quot;士先器识而后文艺quot;,况乎出家离俗之侣;朽人昔尝诫人云:

    quot;应使文艺以人传,不可人以文艺传quot;,即此义也。承刊三印,古穆可喜,至用感谢……(见林子青编《弘一大师年谱》第205页)

    这正是李先生文艺观的自述,quot;先器识而后文艺quot;,quot;应使文艺以人传,不可人以文艺传quot;,正是李先生的文艺观。

    四十年前我是李先生在杭州师范任教时的学生,曾经在五年间受他的文艺教育,现在我要回忆往昔。李先生虽然是一个演话剧,画油画、弹钢琴、作文、吟诗、填词、写字、刻图章的人,但在杭州师范的宿舍(即今贡院杭州一中)里的案头,常常放着一册《人谱》(明刘宗周著,书中列举古来许多贤人的嘉言懿行,凡数百条),这书的封面上,李先生亲手写着quot;身体力行quot;四个字,每个字旁加一个红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