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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狱里的温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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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节 暮色中的城堡(3 / 3)
夫卡自己从中删掉的一句话所想要表述的部分意思:quot;假如人们眼力好,可以不停地,在一定意义上可以是眼睛一眨也不眨地注视着那些事物,那么人们就可以看见许多许多;但是一旦人们放松注意,合上了眼睛,眼前立刻便变成漆黑一团。quot;

    只有一个代号般姓氏的K被委派为城堡的土地测量员。然而荒诞和悖谬的是,城堡似乎并不需要土地测量员。因为,在城堡和它所统辖的世界里,一切有关事宜早已按照某种法则作了准确无误的登记。事实上,完全就像在一书中一样,这法则来自某种巨大而无形、同时又无所不在的运作机构,来自某种非理性的权威。城堡的所有成员都生活在一个封闭而精确的世界中,任何移动界石的企图,都会被视为破坏行为而引起怀疑和愤怒。繁复而严密的组织部门,办事认真的官僚和下属、成柜成捆的卷宗和文件……但荒诞和悖谬就在于,那份关于聘用土地测量员的卷宗却怎么也找不到了。于是,像、或卡夫卡其他作品中的主人公一样,K发现自己罹受了来自非理性权威的quot;莫名之罪quot;,陷入了quot;不由分说的悬而未决quot;或者quot;悬而未决的不由分说quot;,于是,斗争开始了。

    然而,这并非一场轰轰烈烈的斗争。至少在主观上,K并非代表着普遍的正义、公正、理性、良知等,而只是代表他自己而要求着进入城堡的权利。他是一个几乎无名的人,就像他的姓氏所暗示的那样;他是一个善意的人,quot;头脑单纯quot;;他是一个孤独的异乡人,可他并不追求孤独,也不以孤独为荣;他希望安身立命,结婚,建立家庭……

    在城堡边上的那座村子里,K执拗地坚持寻找通往城堡的道路,从没有生过气,也始终不放弃。他几乎尝试了一切办法,也像中的约瑟夫·K那样通过女人,因为她们quot;跟城堡有联系quot;。他甚至跟女人在quot;污秽quot;中打滚,以至象征般地感觉到没有了quot;故乡的空气quot;,感觉到令人窒息的诱惑,并因而身不由己,只好一任迷失下去(据说这些女人中有密伦娜的形象)。参见维利·哈斯:quot;《卡夫卡致密伦娜情书》编后记quot;,见该书第276页。然而不管他怎样努力,城堡永远在远处的山冈上,在暮色、夜色、阳光或晨曦下出神地存在着,永远令他可望而不可及。quot;目标确有一个,道路却无一条;我们谓之路者,乃踌蹰也。quot;或者更准确地说,quot;没有拥有,只有存在,只有一种追求最后的呼吸、追求窒息的存在。quot;《卡夫卡书信日记选》,第117、118页。K终因心力衰竭而在斗争中死去。然而,也许由于他至死都在斗争、寻找、眺望,这就产生了某种不似希望、胜似希望的结果:在K弥留之际,从城堡终于下达了一个决定,它虽然没有确立K在村子里定居的法律权利,但——quot;考虑到某些其他情况quot;——准许他在那里暂时居住和工作。从本质上讲,这仍然是一种quot;不由分说地悬而未决quot;的存在,然而,它与斗争开始之前相比,已经有了某种全新的含义。悲剧在于:当他尚能坚持,他眼前毫无希望;而当希望降临,他却再也无法坚持下去。系未竟之作,其结尾据卡夫卡向布洛德所述。见布洛德:quot;简论quot;,载《城堡·变形记》。如果把与联系起来看,我们能从另一个角度更深刻地领悟到此中的悲剧意义。在中,约瑟夫·K看到,就像弗洛伊德所说,生活本身是最大的不幸,是比人格反常更大的不幸。这不幸具体说来,就是那巨大而无形、无所不在、不由分说的人类文明运作机制。约瑟夫·K无法承受这种机制的非理性权威,他让自己作为反常人格从中游离出来,并坚信由上述机制所决定的生活本身是比人格反常更大的不幸,从而执着地进行绝望的反抗。

    而现在,中的K具有了另一种成熟,以及相应的勇气和承受力。如果把K看作约瑟夫·K的延续,那么,他现在愿意放弃人格反常的不幸,而渴望重返生活这更大的、但却是正常的不幸。这表明他现在有勇气承受不由分说或悬而未决,表明一种超越,表明一次否定之否定的新生。悲剧在于:当就要或已经新生时,他却因心力衰竭而不得不死去。

    正如我们多次谈到,卡夫卡每部作品都具有绝非单纯的复杂涵义,一书更是如此。每一种理解,即便正确,也可能只涉及到其中某一侧面。事实上,从卡夫卡留下来的某些手稿可以清楚地看出,这部小说的内涵越来越复杂,到最后实际上已经失去了控制。再加上健康原因,1922年8月底,卡夫卡中断了的写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