uot;那将是一种独特的殡仪,作家,也就是某种不存在的东西把这具旧尸首,这具自古以来的尸首交给坟墓。在彻底的忘我(不是清醒,忘我是作家生活的首要前提)情况下用所有感觉器官来享受这种殡仪,或者说想要叙述这种殡仪,在这个意义上说,我是一个地地道道的作家。不过这事不会再发生了。《卡夫卡书信日记选》,第167页。
quot;弗兰克要死了。千真万确!quot;这的确是惊心动魄、催人泪下的事情。这位为不安、恐惧和罪感追逐了一生的人,这位quot;最瘦的人quot;、穿衣服的人中quot;唯一的裸体者quot;、永远只能挨饿的quot;饥饿艺术家quot;,在身不由己地穿过人间的污秽、肮脏、疾病……之后,似乎终未能爱其所爱,终未能走穿那通向城堡的道路,终未能在暮色降临和笼罩之前抵达,相反仍被恐惧和绝望所压倒,并进入某种恶性循环。在另一个地方他这样写到:quot;作家不能占有他的房屋,不能占有在实际生活中才能兑现的个性,作家只能叙述,他只能这样享受一下生活。作家在写作时,就离开了自己的房屋,那房屋因为他的写作而变得摇摇欲坠,变得不真实了。作家就是这样,不停地排斥生活,而且,他还认为,唯有写作才能使他免于一死,他这样做、这样想的结果是,他更加害怕死亡。quot;见瓦根巴赫:《卡夫卡传》,第311页。quot;作家害怕死亡,因为他还没有真正地活过。quot;这是坚定而绝望的断言。然而应该说,它同时也多少反映了卡夫卡自身的脆弱。更正确的说法也许是,并非作家害怕死亡,而是他卡夫卡害怕死亡。作家的确害怕死亡。但是,卡夫卡尤其害怕。
当然,这其中的原因也许在于:他因为与生俱来的惨痛缺失,而比常人更强烈地渴望着此岸的生活。可是,写作不就是一种生活吗?的确,正如有人指出,作家的生命转移到作品中去了。然而,那些不写作的人,他们的生命不也转移到生儿育女、银行存款、住房、汽车、足球、卡拉OK、或者金字塔等别的东西中去了吗?转移到作品中的生命难道就那么没有意义吗?他不是曾经声称:写作是一种祈祷、一种救赎吗?quot;凡是我写过的事将真的发生。quot;其实,他写过的事早就发生了,而且一直在发生,而且——正如我们就要看到——还将更其可怕地发生。写作本来可以是一种祈祷和救赎,尤其在帕斯卡关于人性尊严的意义上更是如此。人是宇宙间一棵最脆弱的芦苇,但精神和思想却足以保证人性的尊严。只是,这需要一个前提,那就是爱我所爱;那就是要坚守这样的信念:人(大写的人)可以被消灭,但无法被战胜。只要拥有这样的前提,人的脆弱就会意味着人的尊严,甚至越是脆弱就越是如此。可是卡夫卡却没有这样一个前提。他被魔鬼所驱使;或者说,他习惯于向魔鬼妥协,在魔鬼面前放弃自己。他知道每个人身上都有魔鬼,趁着夜色咬人害人。他不无正确地指出,这本身无所谓善恶,这就是生命;魔鬼是人的固定搭配;如果没有魔鬼附体,人也许就活不下去。这些认识都没有错,甚至可说颇为深刻。但是,当他强调:quot;据说人也可以利用魔鬼来搞点什么名堂quot;,这就不能不引人注意。这使人敏感到污秽、肮脏、疾病等等。也许正因为如此,他才最终未能通过写作赎回他自己。用前面第三章的话说,无神的罪感压倒了卡夫卡,阻碍着他生命的展开。
quot;我本来可以好好生活的,但是我没有在生活。quot;在回首一生的时候,他的自我否定格外冷峻,但也惨痛得令人难以承受。40岁,这几乎是一个男人最富有的年华。然而,在40岁这一年,卡夫卡却更加坚信了自己悲哀的命运,从而着手忘我而又清醒的彻底放弃。但是,卡夫卡之所以是卡夫卡,不仅因为他能魔鬼般地放弃,也因为他能魔鬼般地执着。而正因为如此他才是卡夫卡,才是绝无仅有的quot;单数人格quot;,才具有无可取代的独特价值。在试图忘我而又清醒地放弃一切之时,有一件事情他反而显得格外地执着——至少在这封信中,那就是这彻底的放弃本身。他知道他的房屋已经被写作弄得摇摇欲坠了,但是他说他不搬家。因为搬家意味着疯狂,那也许是比死亡更令人恐惧的事情。
作家,一个这样的作家的定义及其作用(如果有那么一种作用的话)的解释是:他是人类的替罪羊,他允许人享受罪愆而不负罪,几乎不负罪。《卡夫卡书信日记选》,第172页。
骨瘦如柴、赤身露体的卡夫卡,以生命拥抱着饥饿的卡夫卡,或者说,毫无妥协能力、没有丝毫自恋和媚俗的卡夫卡,他不会用quot;殉道quot;或者类似的词,而是用quot;替罪羊quot;。然而,也许正是这样一种quot;替罪羊quot;般的存在和行动,使得那夜色如晦的城堡上空始终存在着某种无可觉察的毫光,那并非通常所谓的希望,而是某种更为复杂难言的东西。或者说是某种不似希望、胜似希望的东西。或者说,是某种铤而走险的倔强、顽固、执着、执拗、偏执、固执……也许这很像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