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宇笑起来。“妈的你,你林排长。你的话是怎么说的啊,上一句正经八百、义正辞严,下一句就插科打诨、搞起笑来了。这叫什么?”
“这叫亦庄亦谐。”
“真不知道要用多么快的转换速度,来听你忽上忽下、亦庄亦谐。真不知要怎样随时调整自己的听觉、自己的感觉。”
“这种转换的本领,不正是我们活到今天的绝活吗?我们的两大本领:第一,活得比他们久;第二,活得比他们快意恩仇、神气活现。又回到‘长寿’这中国文化,长寿多么重要!要清白、要扬眉吐气,都得先‘长寿’了再说。宋朝的‘岳飞事件’,岳飞三十九岁就冤死在监狱里,死后一直不能恢复名誉,一直拖了七十年,才清白完全澄清。要清白,得长寿,岳飞自己不能长寿,但有孙子帮他死了以后还争清白。也算另一种形式的长寿。”
“这样看来,没孙子的就没指望‘还我清白’了。”
“那也未必。关键在你的敌人,他们的天下能不能拖那么久,如果他们也完蛋大吉了,谁来还你清白也不重要了。清白要在同一个朝代还,才有意义,改朝换代再还,味道就差了。明朝杀了袁崇焕,到了清朝,才证明这是冤狱,那时明朝早亡国了。袁崇焕不是给自己人证明清白的,是给敌人证明清白的,虽然清白无误,但是味道可差了。”
“所以呀,我对了,我的人生路线对了。我王宇,如果不算高攀的话,其实是另一个形式的莫纪彭老先生,我也软弱无力、也无能为力,莫纪彭用长寿与不合作保留了七十二烈士的尊严;我呢,用长寿和‘坐吃等死看热闹’保留了逃兵的牌位。我一直这样偷生、苟且偷生,但却如老鼠般的慧黠、快乐。老鼠一辈子活在阴暗的水沟里,但它很慧黠、很快乐,不是吗?你看过又笨又愁眉苦脸的老鼠吗?我就是那种老鼠,一年又一年那样过、十年又十年那样过,直到我遇到了你,我才好梦初醒也噩梦初醒,我知道我有救了,为什么我不自力报复呢?全没必要,我只要扒住了你,一切就完工大吉。张良报仇,但他扒住了刘邦,他知道刘邦是真正可以帮他推翻秦朝的同志,最后,秦朝垮了。张良飘然而去。今天我王宇扒住了你,你有十足的精力、活力、动力、毅力、实力、功力、法力、能力、气力、脚力、耐力、魅力、魔力、潜力、威力替我伸冤、替我雪恨、替我吐一生窝囊的这口鸟气,所以呀,本王排长一开始就暗中锁定了你林排长,相信有朝一日,我们会再见面,而这一日,就是认识你五十年后的今天。好啦,包袱丢给你了、屁股也给你看了,你去操心吧。”
林光烈笑着,听他侃侃而谈,像在发表临终演说,等他全部说完了,林光烈讲评道:“算你这老屌有慧眼、有魔掌,扒住了本排长。本排长就让你扒了,但是,总要给你老屌一个头衔呀,你的头衔不该总是‘前十七师四十九团老屌排长王宇’啊,总要来点花样啊。”
“花样?你要用什么花样,随你赏吧。我都接受。”
“那我就颁发给你了。你的头衔还是:‘第七十三烈士’——山寨版。”
从厕所出来,两人边走边聊,不知不觉,又走回到有“宋宇”牌位的老地方。
嘈杂的人声由远而近,观光客拥过来了。一个小朋友,连蹦带跳,首先冲进来,指着牌位叫着:“我会念,他们的名字我会念。这里是‘戡乱复国烈士’,噢,我在美国看到一本书,叫《李戡戡乱记》,就是那个‘戡’字。我认识这个字。”“‘戡’是什么意思?”“‘戡’就是打倒坏的敌人,国民党有动员戡乱时期,要打倒他们认定的坏的敌人。”“后来国民党不戡乱了,可是人家开始戡它了。《李戡戡乱记》就是戡国民党的。”“李戡是先烈吗?”“李戡没那么老派,人要做战士,杀敌人呀,做烈士被敌人杀,太老派了。”……一阵七嘴八舌,两位老排长被挤成旁听者。
“看呀,左上角最后一个,那名字两个字的,叫什么‘宋宇’,好怪啊!名字两个字,都有宝盖头。”“什么怪不怪的,人家可是先烈呢!”“什么案子里的先烈呀?”“谁知道呢?先烈太多了。”“都是真的吗?”“到这里立了牌位,不真也真了。”“哈哈!弄假也会成真呢!”“哈哈!管他真不真呀,你只要鞠躬就好啦!”“哎呀,先烈‘宋宇’呀,我来鞠躬你了!”“请肃静一点,这可是‘忠烈祠’呀!”……又一阵七嘴八舌。林光烈趁机捏了王宇屁股一把,王宇侧过头来,报以一笑。
两人挤了出来,走在“忠烈祠”的广场上。
“唉!”林光烈叹了一口气。“本来是一场悲情场面,最后竟给观光客七嘴八舌掉了,不过还好,有人向你‘宋宇’行礼呢,你王宇总算没白死一场。”
“有什么稀奇!在大祭国殇日子里,蒋介石也向我行过礼呢!我自己,也夹在队伍中向我自己行过礼呢!我公祭过我自己呢!”
“那时你心里想什么?”
“我想对老蒋说:老蒋啊,我们互相上了对方的当了。”
“老蒋盖了‘忠烈祠’,你上当在先。”
“但牌位是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