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得安定下来,走富国强兵路线。但外国人就不同了,它没完没了,即使表面上停下来,骨子里还在吸你的血。战争后的外国人,他们等于在中国开了一家吸血站,八国联军撤走了,可是庚子赔款总额是当年的美金三亿三千万,就是中国的四亿五千万两白银。中国政府没钱赔,没关系,借,利息是以三十九年中,每年按四分加利息,结果,利息一爬上来,总赔款不是四亿五千万了,变成了九亿八千万,明确的数字是九亿八千二百二十三万八千一百五十两,超过了原来赔款两倍以上。并且,赔款方式必须用外币而非中国白银来偿付,这下子每年在兑换上就先冒出几百万两的额外损失,特别是在银价大跌的年代。比如说,中国在一九零三年赔出的,不是大家约好的四千二百五十万两,而是杠上开花的五千三百五十万两,中国有限的国家资金如此外流,所以说,外国人在中国施暴,和本国人在中国施暴,还是有程度上的不同的。本国人吃人见骨头,外国人吃人不见骨头。用南京大屠杀的事,一比就知道了,本国军人再残暴,也干不出日本军人干的事。”
“满清人进关,‘扬州三日’、‘嘉定三屠’,又怎么说呢?”
“就是程度不同。打天下时,有杀戮,何代无之,是难免的,但是就是跟外国人不一样。清军入北京,可为明朝皇帝皇后发丧呢、叫臣民服丧三日呢;臣属殉难的,一律赠谧赐荫呢、还立庙祭祀呢。日本人给你来这一套吗?满清的吏治绝对比明朝好,尤其税负上,明朝的辽饷、练饷、剿饷,苛捐杂税都取消了,厂卫的特务政治,也为之一清了。说满清人特权吗?我看却有特不权。满清规定八旗‘旗丁(成年的旗人)给予世禄口粮,止许为官为兵,不得为工商’,不得官商勾结、与民争利,我看民国以后的中国就做不到。满清绝不是坏政府,但它在洋人的压迫下,应付不来了。”
“所以要革命。”
“革命也许有效,但一旦革起命来,就会几十年不得安宁。到头来丧权辱国的,恐怕比清朝犹有过之。看看‘中华民国’的纪录吧。清朝在公元一六四四年入主中国,从明朝手里,接收了三百五十三万平方公里土地,然而却带来了二百四十八万平方公里的‘嫁妆’,他们满清老家的土地。开国后,积极开疆拓土,又增加了内蒙古、外蒙古、台湾、西藏、新疆、青海等地方,连带满清老家在内,总共增加了九百四十七万六千平方公里,合计一千三百万六千平方公里,成为中国历史上仅次于元朝的最大帝国,其实元朝扣除四大汗国,本部还赶不上清朝。后来,洋人来了、东洋人来了,自一八四二年的中英《南京条约》,到一八九五年的中日《马关条约》,总共割让了一百六十一万平方公里土地,但直到它亡国,它移交给‘中华民国’的土地是一千一百四十二万平方公里,仍比明朝多出三倍多。如此说来,清朝不但从明朝手里得到的土地原封不动的交回,而且还连本带利交给以汉人为主体的‘中华民国’更多,满族没有对不起中华民族。”
“你说得很逗,满有道理,我倒从来没从这一角度想过。”
“真正的丧权辱国、出卖中国乃是‘中华民国’干的事。丢了一个外蒙古,面积一百八十万平方公里,比清朝历次不平等条约损失的领土还要大二十万平方公里,这种豪赌和卖国的大方,真叫人叹为观止。从个人言,这是蒋介石干的;从政府言,这不是‘中华民国’干的吗?所以我才说,七十二烈士要革命,千万别打着排满的口号了。他们缔造的‘中华民国’自己,早就构成革命对象了。”
“‘中华民国’时运不济呀,碰到坏邻居日本、俄国。”
“清廷碰到的坏邻居,比‘中华民国’少吗?”
“七十二烈士没有更好的口号吗?”
“说来有点奇怪,至少我从听到的、看到的口供里,找不出来,真奇怪。”
“他们留下的遗书总有吧?”
“你去看看吧,遗书光明磊落、感人肺腑,都没问题,可是为谁而战、为何而死,却天马行空。可见为革命而死,比为革命理论而死容易多了。”
“遗书里这么空洞吗?”
“七十二烈士之一方声洞,给他父亲的遗书中,三次提到‘满政府’、两次提到‘驱满’,太空洞了吧?林觉民给他父亲的遗书中,更空洞了,他说他的一死,‘大有补于全国同胞也’。作为革命理由,太天马行空了吧?”
“这倒没注意到。”
“必须注意到。”
“除此以外,还要注意什么?”
“就我这前清人物看,还要注意到,搞革命,其实一不小心就革到别人家里,帮了别人家天下,看看他们的‘中华民国’,前端为袁世凯建立家天下、后端为蒋介石建立家天下,如今蒋介石的家天下还方兴未艾呢,等着瞧吧。也许有人说,专提袁世凯蒋介石不公道,至少孙中山没有家天下,是不是?我看也不见得,请问孙中山的儿子孙科是怎么当上广州市长的?孙科一生三次当广州市长,一九二一、一九二三、一九二五,为什么孙中山在广州做总统、做领导人,他的儿子却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