泪雨滂沱。二十多匹战马从茂密的森林里穿出,沿着孤剑削空直刺云天的翠竹峰峡谷缓缓驱动。李明瑞骑着一匹青鬃马,与骑着一匹枣红马的李谦并辔而行。
马蹄嘚嘚,清脆可闻,像一曲由军鼓和沙槌敲奏的音乐……
10月12日深夜,南宁市区内枪声四起。
张云逸指挥兵变部队对警备第一、第二、第三大队实施突袭行动,对其进行分隔瓦解。原警备大队总大队长许廷杰本是黄绍竑的嫡系,被俞、李降职使用为第一大队长兼任第二大队长后,怀恨在心,伺机复仇。当得知吕焕炎、杨腾辉、 黄权相继倒戈,便与第三大队大队长熊镐密谋哗变,并与黄权部取得联系,企图剿袭第四、第五大队,一举占据南宁,迎接吕、杨、黄部入城。
许廷杰最贪眼的,就是军械库里那足够装备两个军的枪支弹药。那可是 一笔大买卖!只要弄到手,不仅可以招兵买马,操起一方霸业,而且可以换黄金,换鸦片,换女人,换这个世界上应有尽有的东西归自己所有!
许廷杰以加强军械库的安全防范为由,增派他的手下监管军械库。但作为警备司令的张云逸岂容他插手,早已派重兵将军械库严密封锁了。 一计不成,又生一计。许廷杰与熊镐密商:若取不得,就由第三大队组织火攻手,用迫击炮炸毁军诫库,把南宁陷入一片火海之中。
但许廷杰怎么也想不到,张云逸来了个先下手为强,并且要端他的老巢!直到这天深夜营区外枪声大作,杀声一片,一梭子弹从他的窗口射入,他才拼命摇电话向驻扎在南部的熊镐部喊叫:“熊镐!熊镐!迫击炮!迫击炮 ”
枪声一响,狡猾的熊镐并没有作殊死顽抗,他的几门迫击炮胡乱地向市区乱放了一通便哑了。他带领大队人马向东北方向的昆仑关、武陵一线逃窜。
许廷杰见大势已去,仓皇拉起他的卫队向熊镐部投奔 夜色正浓,枪声渐渐停息,整个南宁市处于一片压抑的沉寂之中。浸凉的秋风,传来邕江翻卷的阵阵波浪声,“哗——哗——哗——”听来好像一位病弱的老人发出的阵阵呻吟 俞作柏一直沦陷于郁愤难堪的颓丧的苦海里,他倒卧在躺椅上,双目微闭,纹丝不动,只有下颚和脸颊上的肌肉不时痉挛地颤抖几下,方才断定他处在似睡非睡似醒非醒的假寝状态。听到紧促的枪声和迫击炮的轰炸声,他 也纹丝不动,好像没听见。看样子即使一发炮弹落在他身边,他也不愿再动了。
此刻,他也许想:什么都用不着你过问了,用不着你再操心了!你眼下什么都不是了,什么都没有了!广西已不再属于你,南宁已不再属于你,就连这座宅院,这幢小楼,甚至连你躺卧的这把椅子也不再属于你了!
哦,他嘴唇嗫嚅着,腮边挂着一颗黏稠的东西,凝滞不动。细听听,他究竟哼吟的是什么——百年世事三更梦,万里江山一局棋。禹开九洲周伐纣,秦吞六国汉登基。古来多少英雄汉, 南北山头卧土泥。我今撒手出家去,兔走鸟飞各东西。
啊!多么熟悉,多么体恤,多么令人慰藉了悟的醒世偈语!这就是顺治皇帝出家偈!
罢,罢,罢,作为一国之君的爱新觉罗·福临,早把朝纲看破,撒手出家,脱下黄袍换了一身袈裟。你作为一省之主的父母官又有什么想不开呢? 常言说,三贫三富不到老,十年兴败多少人。这一切都是天意,天意啊!
他哼吟着顺治皇帝出家偈,一种悲戚的宿命感使他从万般颓丧的思绪里得到一缕自慰的解脱。
哦,何止是顺治皇帝呀,明代建文皇帝被其叔朱棣夺位后,逃出南京,削发为僧,漂泊到这南宁城郊的宝华山应天寺隐居多年。现今仍有那寺门楹 匾为证:秀出城南号宝华,翠薇深处纳僧家。
想到这里,充塞在他胸隔里的失意、落寞、感伤和烦恼似乎都已烟消云散。
他点上搁置在烟缸里的半截雪茄,慢慢地吸着,脸上便浮现出一丝平静与祥和。
“裕生他有消息吗?”他突然向悄悄走进来的陈豪人发问。
陈豪人摇摇头,没有作答。
“裕生……裕生……是哥害了你呀!哥对不住你 ”他从躺椅上撑起身子,声音哽咽地哀吟着,痛悔莫及地拍打着椅子的扶手,身子颇了颤又像半截木桩倒了下去。
“俞主席,你多保重身体,还是睡一会儿吧。”陈豪人轻声地安慰道。
“别叫我主席了我现在只是一介草民,斗败的鹤鹑打赖的鸡 ” 他躺着仰着脸,呆呆地望着天花板,好像那上面影现出一个垂视万方的上帝, 他在对上帝倾心诉说。“不知裕生是死是活,我睡不着啊! ”
声声好悲凉!
当俞作豫陪着李明瑞、邓斌、李谦等人跨进门时,俞作柏两眼猛睁,“腾——”地一下身子像被弹簧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啊!裕生!”他一把抱住李明瑞的胳膊,惊喜得竟一时说不出话来。
李明瑞两眼湿润,一身泥浆,看上去很狼狈:“要不是李谦副大队长率弟兄拼命相救,要不是曾魁为我当替身以死换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