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独立调查启示录·马家军调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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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再造马家军(7 / 15)
在大连,我见到了两鬓斑白已经退居二线的毛德镇先生。可惜这位奥运大战得胜回朝的成功教练并不快乐。记得前年他在八一队的场地上迎风而立,指挥王军霞训练,人虽老弱却煞有威风。当时他对我说的几句话我尚且记得,他说:我老了,拼不动了,在我退休之前,我赶上了王军霞这样的好队员,又赶上了奥运会,我不能输,输了我今后几十年心里不会安生,打赢了,这辈子我也就心满意足!——话语深沉犹在耳畔,却不见这位老教练有什么“心满意足”之处。他不仅郁闷忧伤且心理负担不轻。细问间,多报以声声长叹。

    原来,在他率领王军霞紧张地备战奥运以及亚特兰大奥运夺金之后,他的家人和他自己都始终不得安宁。他与马俊仁两军对垒期间,情况非常复杂,不知何人所为,接连在两个春节的除夕夜晚,老毛家中都收到了匿名的恐吓信。一次在奥运前,那信扔在大连家门口,诅咒他早些死去,说年关在即,我们这里给你烧纸了;一次在奥运之后,信中恫吓他交出奥运会的奖金,勒索钱财!来信杀气腾腾,惊心动魄。

    毛教练凄然诉说:咱家里人口不多,一个老母亲,今年90多岁,一个老伴儿,身体也不好,整天提心吊胆,还有一个女儿。我是家里唯一的男人。女儿结婚了,女婿是远洋轮船上的大副,出海在外常年难回几趟家!

    她们在家时常有电话来,说有人出30万要我毛德镇的人头!有一次正是我自己接着了电话,对方又是怪里怪气,气得我对着话筒大吼:我毛德镇的头不值30万!我早就活够了,老子跟你们一块儿死!

    我惊异地问:情况如此严重吗?

    毛德镇怅然长叹,遂撩开衣衫让我察看,于是我深深地吃了一吓,只见一条细皮带从右肩至左腋拴牢一个黑色皮刀套,好像警官腋下藏着枪。

    老毛的皮套里,竟是一把寒光凛凛的匕首!待我看清了,他合好衣衫,微闭双目,说:老赵你怕是不敢信,我活到60多岁了,还整天带着刀,可是我不得不防啊!

    情况严重到如此地步,图穷而匕见。一个奥运会的冠军教练,天天带着刀子防身!此事却真实地发生在我的祖国,发生在大连。

    我半晌没有吭声,我沉痛。金牌背后竟是这般惨烈这般黑暗这般丑陋!我的心好像挨了这一刀,我想起前辽宁省体委主任阎福君先生的话,说金牌的摇篮也是腐败的摇篮,这话还需补充:金牌的摇篮还是犯罪的摇篮呢!

    毛德镇在奥运会之后从北京回到沈阳,那里没有他的地盘,待了不久,即怏怏不快地退居大连家中。大连啤酒厂田径俱乐部邀他到队里帮助训练工作,他本无心重返沙场征战,而几十年训练生活的惯性又使他在家里闲不住,与其躺在家中沉闷着,不如前往“大啤队”协助训练透透空气。去年由他组队代表“大啤”迎战一年一度的大连国际马拉松接力赛,马俊仁亦组队代表大连开发区参赛,另有国内外多支劲旅同场角逐,顿时,狼烟滚滚呼啸大连湾。毛德镇又一次卷入激烈的矛盾冲突之中,正所谓树欲静而风不止,斗争不以人的愿望为转移。就在各队鏖战正烈的当口,事件发生了:毛德镇的一名队员跑完一个单元,气喘吁吁退出公路赛道,突然,一辆白色面包车刮风一般停在这队员身旁,黑道儿掠人便是如此,那车门呼的一声打开,有人在车内急急呼唤:跑完的队员,快上车!这队员从河南来到大连时间短暂,并不明真相,误以为是运动大会接送运动员的专车,并不细问,便纵身跃上。不料想这又是一个血淋淋的阴谋,当这位队员进入车内后还没弄清咋回事,即遭一顿暴打!直打得鼻青脸肿口喷鲜血,遂一脚将其踹到车外……可惜这位河南队员人地两生,并未认清车上谁是谁,那车便轰吼着疾驶离去。健儿无辜遭此痛击。

    毛德镇念及此事,复又哀叹老泪纵横:我一生谨慎,不敢乱说一句错话,奥运会回来后我从不乱发言,没想到临退休时招来这么多是是非非,不得安生啊!殴打我的队员,无法无天,这都是冲着我来的!

    金牌,金牌,它是那样巨大,高悬在中国体坛的圣火之上,我们凝视它,恍惚间不知其究竟为何怪物。还有那一个个长长方方的锦盒,正面打开,露出丝绒铺衬着的精美元杯,迷蒙间亦不知其为何怪物。慢慢地,我们看清了那装金杯的盒子就是潘多拉盒子呢,一旦打开它,种种魔怪都嘶喊着跑出来了。

    一个奥运会上勇夺冠亚军的教练,他负担沉重少有欢乐,他站在辽东半岛海岸上,举目四望,黑势力重重叠叠,竟不知晚年该向何处去。

    方才提到阎福君先生对于金牌的“腐败论”,想来读者亦想知他后来的命运。阎福君终日与诗书为伴,喜爱思考,行动上则是一个敢于挑战人生的强者。倘若当年他在体委无求无欲无喜无忧昏昏然当老太爷度日,别的强人就不必那么急切切地驱逐他了。

    是强者就会自疗创伤。阎福君凄凉地离开体委后,在辽宁社科院当院长兼党组书记,干得风风火火,一连几年都有著作问世,社科类论文在省内外频频获奖。他的业余生活是写诗与摄影,中国首届艺术节期间,中国摄影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