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故乡辽宁,一家大报赫然以《马家军兵败南京》为题,发表长文予以严厉评说。此类标题在辽宁出现尚属首次。报道称:马家军兵败南京意味着往日诸多神话被打破,什么王军霞离开马指导就不行、毛德镇带不好王军霞的迷信说法不攻自破。在辽宁、在全国,已经出现了多支新军大有取代马家军地位之势。文章中不无嘲讽地写道:“马家军的知名度是越来越高了,但是喊起来却越来越不那么响亮了,这是不争的事实。”有报道直接使用了这样的标题:《马俊仁走下神坛》,老马显然已落到了千夫所指,破鼓乱人捶的地步。要想不靠“秘方”重新崛起达到世界水平,必将是一个异常艰难痛苦的过程,这个过程不会很短,横扫奥运会至少需要四年。
两个月之后,王军霞和毛德镇出征亚特兰大,在该届奥运会上斩金夺银扬眉吐气。六天时间,王军霞连打四场预、决赛,先后夺得5000米金牌和10000米银牌,成为5000米奥运纪录首创者,同时成为中国选手在奥运会中长跑项目上披金挂银第一人。海内外华人对此无比兴奋。中国中央电视台于黄金时段爆出专题,对王军霞所走过的坎坷道路进行了全面回顾。
至此,王军霞成为世界锦标赛、世界杯、奥运会、世界纪录和欧文斯杯五项桂冠得主,被体坛称为“大满贯”,实现了中国妇女的光荣与梦想。
次日,中央电视台抓住焦点不放,出人意料地把马俊仁请到了奥运热线演播室,接通亚特兰大前线,在同一屏幕上与尚未归国的王军霞和毛德镇展开对话。马俊仁称:“王军霞毕竟曾是我的学生嘛!”这台节目真是太残酷了,话来语往似平静,心如剪刀剜几番?笑意难解真悲愁,相对不洒征夫泪!马俊仁只有把万般苦痛沉沉压在心底。
从此他对媒体少言无语,率哀兵悲将,默默地投入了迎战第八届全国运动会的艰苦训练。
1996年8月,毛德镇、王军霞从奥运会得胜归来,与赵瑜合影。
马俊仁就是这样,一点儿一点儿地变得更加坚忍更加成熟起来。可惜有一点他没有变,他仍然坚信万能的梅花鹿大仙那昭灵作用,坚信早年亡母地下有知,定会保佑儿子再创辉煌,定会赋予新弟子们以神力神速。清明时节,大战前夕,他依旧不辞劳顿,一次次亲率众弟子前往辽阳故乡那神秘的崇山峻岭,到母亲坟前祈祷朝拜。大雪茫茫松涛阵阵,我仿佛又看到了年轻的队伍在山道上逶迤而来的身影;香烟萦绕,纸钱飘零,我仿佛又看到了马俊仁脸上那垂落的泪花。
马俊仁的新军在山林里寻觅着古远而又悲壮的精神力量,尽管这力量终是短暂!我们担忧悲剧的轮回。因为,马家军祭母虽然近似宗教却毕竟不是真宗教,虽然接近人性本源却不是志在人性解放,虽然他们郑重执着痴迷却过于实用急功近利。
老马故乡那大黑山上的坟场,烟火处,残阳红,松柏高大,人影绰约之间,可以看到运动衣的色块斑斓,这一道飘忽而又朦胧的风景,我们既熟悉又陌生,静听啾啾哀鸟鸣。
王军霞在奥运凯旋之后回到辽宁,回到运动大院,就松松弛弛地歇了下来。她着实太累了,又何苦再与老马同场竞技?尽管她与国外同道相比还相当年轻,尽管她仍可以决胜赛场报国效力,可是她太累了,中国畸形的体育体制加急功近利的金牌教育,使她找不到厮杀的动力。她不曾想得太远,她急切地需要靠在一个肩头歇一歇,仿佛人生早已走到了年迈。见好就收,这是我国运动员共通的深刻局限性。青春短暂,女大当婚,愿将征杀换温情。不久,她就同一位大院子弟中曾经踢过足球的好青年结了婚——办了正式的结婚登记手续。1998年春节我重访辽宁体坛,王军霞同她焕然一新的丈夫正处在甜甜蜜蜜的新婚期,朝朝暮暮,形影不离。我思虑再三,深觉她就此挂鞋对于一个绝难诞生的长跑天才实在太可惜了,中国是一个多么需要人才的国家!在向她真诚地恭贺新禧之后,我很认真地对她讲:国家培养一个世界级的长跑人才太不容易,军霞你想过没有再干几年?再打一届奥运会?看一看世界上优秀的中长跑选手,年龄跨度是很大的,不少顶尖儿运动员在生育之后心理更成熟,她们为自己也为民族创造了更大辉煌,如果你不想再跑5000米或者10000米,还可以向奥运会的马拉松项目冲击!从5000到10000到马拉松,再一试身手……话一说完,我就反过来责问自己:我们对于已经伤痕累累的王军霞是不是太残酷了?我们还在伸手向一个已经屡立大功的女性索要金牌,换个角度看,她终归是一位弱女子,我们站着说话不腰疼,貌似昂奋,孰对孰错?人在多年艰辛拼杀之后,为什么不可以转而追求缠绵温情与婚姻幸福?
尽管她对于中国体坛无比珍贵,毕竟她可以保留一个普通人追求幸福的权利,我们给过她多少宽容和理解呢?奥运金牌,本来就是更人性更趋善的体现。
王军霞沉吟许久,低声对我喃喃道:请容我好好想一想。
我们期待着,最好是无声无语不做浮躁状。如果,她有一天惨败在异国他乡,我们也不应抱怨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