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穷得叮当响的日子(2 / 2)
这个,为什么呢?老大的说法是:老七一贯是我们寝室的政治标兵,思想纯洁得像《圣经》里的羔羊,让他干点儿鸡鸣狗盗的事情可以培养他尽快融入集体——显然这里集体主义和理想主义发生了冲突,老七的思想斗争一定十分激烈,不过,在鱼头鲜肉火锅的诱惑下,老七的思想天平不可避免地发生倾斜……

    偷炉子这一路一切顺利,实验室居然没锁门,我们顺利地弄出了三个酒精炉外加一大瓶子工业酒精。老大一路有惊无险,正摘辣椒的时候李政经出来倒洗脸水,五秒钟的尴尬之后,李先生苦苦一笑,往门后一指说:“要不你们再拿点儿大葱?大葱没好意思拿他的,酱油料酒之类的可是全借来啦——还拐来了两瓶二锅头。”

    就是偷白菜的厉害,等我们带着酒精炉回到宿舍,我们吃惊地发现,老六老七不单搞回来五棵梆梆硬的大白菜,还带回来——两个女生!其中那个头戴红色棉帽子,东瞧西看充满好奇的家伙,正是我们班的支书苦菜花!

    苦菜花当然不是长得发绿,只因为这家伙一本正经,从来不笑,永远健康,才得了这样一个绰号。在新年将至的男生宿舍看到一棵苦菜花,不知道明年是吉是凶……

    女生在男生宿舍永远是最受欢迎的对象,大家赶紧七手八脚地收拾东西,寒暄让座。我趁乱问老七怎么回事?老七期期艾艾半天才说明白。原来,食堂早已经灯火阑珊,他们看没有危险,便偷偷地接近白菜垛,正待下手之时,却听到菜垛里有动静,再细看时,只见两个女生已经捷足先登,正对着一垛白菜下手呢。女孩子干这个显然技术不够熟练,其中一位拉住一棵白菜,用力拉扯,脚下一滑,白菜没动地方,人却打夯一样摔了个结结实实,接着就是“叽叽嘎嘎”的笑声。

    既然大家抱着同样的目的,那就没有必要彼此避讳了,老六和老七大模大样地上去帮忙,这才发现两个“女匪”居然是本班的,有一个还是支书苦菜花!

    下面就简单了,弄清楚原来我们是要开“百鸡宴”,苦菜花大度地拿出了两张大团结,要求两个寝室合作办宴!我们的宿舍里发出了今天的第二次欢呼:还是女生厉害啊!看她们个个养得胖胖的(背后说),居然年底还能攒下这么多银子啊。

    女生们来了,人家就是会当家,两张大团结换成了花生、豆腐、方便面和啤酒,还奢侈地来了一盒大重九。热腾腾的锅子烧开了,切成薄片的肘子下到水里拧成各种各样的花样儿。豆腐和白菜在滚开的水涡里翻花,将两条鱼放一点儿料酒在一只小盆子里煎煎,撒些酱油和碎辣椒就散发出浓郁的香味。

    混乱中有个家伙居然“发现”自己还存着一个苹果!于是女生们七手八脚地用它熬出一锅“宾治”,这显然是比较有修养的女生带来的名字——直到工作以后见到饭店里真正的“宾治”,才恍然醒悟我们把这道菜的外延扩展到了多么荒诞的地步。

    吃着偷来的白菜、抢来的猪肘子,东北老六开始鬼哭狼嚎地弹他的吉他,那曲子十分滑稽,竟是侯德健的《三十以后才明白》。那年我们才刚刚二十,我们,明白什么?

    酒虽然不多,过年的时候却极容易醉,一本正经的苦菜花叼着一个鱼头开始人生啊、爱情啊地大发感慨起来……何止是苦菜花,我也觉得一种很久没有过的温情在热腾腾的锅子里弥漫。

    老七忽然说我出去一下。

    我问他:“去干什么?白菜够了啊。”

    他说:“我去给家里打个电话。”老七的家在河北乡下,很偏僻的地方。

    本来该抓住这小子好好教训一下——大伙儿都成这样儿了你还存着打电话的银子?鬼使神差地,我却没动手,看老七匆匆地下楼而去。回过头来,大家的脸上都不知不觉地多了些雾气。浙江老二拿下眼镜来擦擦镜片。

    后来,他们说我去打电话也去了有半个钟头。

    其实,半个钟头我都在排队。

    等轮到了我,真正说的也就几句话。

    我说:“妈,是我啊,过年好。”

    妈说:“你怎么过年也不回来?”

    我说:“明天我就回去。”

    妈说:“好的好的,我们都在家。”

    我放下电话赶紧上楼,看电话的老太太大呼小叫地让我回去拿钱,我才意识到自己把两毛六分的全部财产都捐给了老太太。

    电话费该是一毛钱吧?我还应该剩下一毛六……不过我像没听见一样大步流星地往楼梯上跑,那模样从后边看一定极潇洒。

    我不能回头啊。嗨,一帮小学弟小学妹的,抹眼泪让人家瞅见多难看?

    这个时候楼上的钟声就响了,我意识到那是1991年的元旦来了。

    新年来临的时候,我身无分文。

    哦,看来我注定要过一个穷得叮当响的199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