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繁体
首页

怪谈精选集1·奇幻夜

视觉:
关灯
护眼
字体:

纠缠(11 / 15)
不会再来找我。

    他找我只是无路可找。

    狱中有所谓“墟期”,人人做工储点小钱,可排队买买香烟,糖,尤其是朱古力。几乎成为一种期待。

    竟还有女犯们买化妆品!施朱敷白给谁看去?没有男人的境地,为谁妆扮?

    ——我记得我的胭脂。那天,那天,我擦上胭脂掩盖我的憔悴。那天!埃晚上我把路票烧予我儿。

    雪姑买香烟,弄来火柴。晚上,月亮很亮,如一张涂了油彩的人面,五官模糊不清,五官分明都在。月亮看着我。我躲在厕所中,快快地烧了它。虔诚祝祷:“我儿,我不是不爱你。当时我无法把你生下来,请原谅!这个弟弟,希望你喜欢他,保佑他。你要明白,妈妈除了爱他,不知道做什么好。……这张路票我烧得太迟,但现在烧给你,可以帮助你转世投胎吗?还有七张溪钱,很辛苦,经过偷运才到手,一并烧给你,带在路上傍身。妈妈很穷,又没用,你不要再怪我了。不要妒忌弟弟。他一样可怜,他一生下来,便是一个监蠹……”到了最后,我在厕所中痛哭。压抑已久的委屈辛酸,一时无法煞制。有怕姑娘听到,咬着嘴唇,渗出血丝。急急哭完它,好出来上床睡觉。

    我是连哭的自由都没有的。

    自此,我更沉默了。

    我唯一指望是抚育儿子成材。两三年之后,带领他逃出生天,重新做人。

    雪姑刑满,携女出狱。

    其他女犯谈什么,我不理会。姑娘吩咐做什么,我只有服从。有时一天只讲过五句话。有时一晚讲一千句——只同我儿低语。

    我儿渐长,相安无事。

    六七个月大,他开始吃麦粉。

    八个月大,吃粥和碎肉。

    注射麻醉针,破伤风针,百日咳。吃小儿麻痹糖,种痘。

    育婴室中,有一架摇摇椅,小秋千。

    到他蹒跚行路时,姑娘带他到草地玩,骑木马,晒太阳。在这指定范围的草地上,玩一个钟头,然后带回育婴室中。

    于是,他渐渐十分习惯这牢狱生涯,有规律的,受限制的,一切都不可逾越,只有服从。

    渐渐他以为世上每一个人都是这样生活的。

    姑娘指着一座座灰白的监仓,一个个木然的犯人,教他认识:“屋屋,人人。”

    我被编排到缝纫室开工。

    天天车缝一样的直线。如同我的生活——连洗澡也限时的。

    见到姑娘,保持礼貌,与儿子一起微微鞠躬。我是有罪的,应该受惩罚。但儿子,他以为是一种程序。——这对我而言是极大的惩罚。

    晚上是我至盼的时刻,可以与儿子在一起了。

    姑娘给他一盒粉彩笔,他用来画画。他画树,屋,人。但全是他眼中所见,他只动用灰白黑三种颜色。对其它的颜色,显得十分陌生。

    我忽然痛恨这个世界。为什么这个世界一再对不起我!

    我激动地拿起红,橙,黄,绿,青,蓝,紫,金,银和粉红,把他十只小指甲都涂上不同的缤纷的色彩。叫他高高举起,我欣赏着。摇撼着他。

    他长到一岁多,接近两岁了。

    我第一次发觉,他一双手好漂亮。可以做大事。他妈妈以前卖书,他不止的,他一定可以写书,或者画画,或者弹钢琴。

    我唱一首歌给他听。一首很久很久之前,我曾经听过的歌:

    请你告诉我,高原青年在何方?

    请你告诉我,高原青年在何方?

    他在前方打仗,保卫祖国把名扬。

    我永远纪念他,希望他为国争光。

    我的希望。

    他听着,不明所以,但很用心。试唱着,五音不全。未几,突然地狂咳,气喘,脸色苍白起来。

    旁边有个新女犯给孩子喂奶。

    婴儿正吃饱,朦胧入睡了,被我儿的咳声所扰。她狠狠瞪我一眼。

    她说:“你唱的歌不好听。”

    于是她吟唱她的歌。当她入女童院时,学会这歌。据说是女童院的“院歌”。

    一个女童思念她的哥仔,自己填了词,唱到一半便想自杀。

    自然,谁都不会为了谁死。岂有如此容易的事?活着比死难。

    这女子从来不提她为了谁入狱。这个男人,在偶然间,夜静更籁的时候,便无端出现在他思潮之中。她想的,也许是第一个,也许,是最近那个。我不知道。

    她唱道:“……铁窗红泪影,往事怕追认……”我认得这曲子。

    当我小时候,我便已经知道,这是新马师曾的首本名曲。第一句,便是:“怨恨母后……”光绪皇夜祭珍妃。

    一个儿子,在怨恨他的母亲。

    ——这是多么离奇的感觉。

    在我差不多已经把往事忘记的时候,它又无端出现在我思潮之中。

    我抱着第二个儿子,忍不住,把第一个儿子的故事告诉他。

    一切都是场梦。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