遭人白眼,处处矮人一截,低人一等,成了“监督劳动”的对象,成了“无产阶级专政”的“专政对象”。虽说在当时的上海,“师傅”是对年纪稍长的人的很普通的称呼,而陈忠兴是正儿八经的师傅,厂里却再也不许年轻人喊他“陈师傅”——因为“右派分子”是不能称“师傅”的。当然,更不能称“陈忠兴同志”了。
陈忠兴的工资从每月一百零五元四角的七级工,一下子降为五十七元五角的三级工。他上有双亲,下有三子一女,生活在“上有老,下有小”的家庭,原本是家中的顶梁柱,如今这顶梁柱倒了。
他的妻子是女工,在一九五六年被评为先进工作者,已经被列为中共发展入党对象。自从他被打成“右派分子”,妻子也就无法入党了。家庭重担压到了妻子肩上,妻子的头发过早地白了,成了“白毛女”。
在百般无奈之中,陈忠兴把女儿送给了别人。
陈忠兴本来就够不上“右派分子”,所以在摘“右派分子”的帽子时,他完全可以列入第一批“摘帽名单”。可是,他却没有“摘帽”的“荣幸”,反而被送往上海青浦农场劳动教养。
内中的原因,是他在一九五九年批判彭德怀“右倾机会主义”时,又挨了一棒。
那是在“大跃进”高潮中,厂里的青年工人“敢想敢干”,提出要制造“思想车床”。所谓“思想车床”,就是你的脑子里怎么想,车床就“自动”地怎么做。作为一位经验丰富的老工人,陈忠兴自然对这种“思想车床”摇头。于是,他被扣上“对技术革命泼冷水”的罪名。他本来就是“右派分子”,在批判“右倾机会主义”时,他又被作为“右倾机会主义分子”加以批判……
陈忠兴被送到上海青浦县青东农场劳动教养达两年之久。
陈忠兴想不通。他在极度孤独、苦闷之中,精神失常。他甚至几度想自杀。
一九六三年四月十六日,陈忠兴终于结束了劳动教养生活,摘去“右派分子”帽子,回到厂里。可是,他的工资竟被降为每月三十九元——据告,他从农场回到厂里,算是新工人,而新工人的工资是每月三十九元!
他在一份旧报纸上看到“反右派运动”的总结报告,上面提到在工人之中是不划“右派分子”的。他据此写信向上申诉,却被说成是“右派翻案”。
不久,在一九六三年十二月,毛泽东的《七律·和郭沫若同志》发表。毛泽东在诗中写道:
陈忠兴又一起找到“理论依据”,因为毛泽东歌颂孙大圣,这表明他在一九五三年读报时所说的那些话没有错。
可是,陈忠兴的这些“学习体会”,又有什么用呢?
在“文革”中,陈忠兴又吃足苦头,因为是“摘帽右派”而遭批斗、抄家。
他的双亲在“文革”中含冤而逝,他却连追悼会都没有资格主持,只得请他的妹夫出面,因为他的妹夫是中共党员。
他在工作中一直认真、苦干,从未听见过一句表扬。但是,粉碎“四人帮”之后,在一九七七年,他破天荒在全厂大会上受到表扬,称他“同志”,使他激动万分。他感到“天要亮了”!
也就在一九七七年,他的每月工资加了五元,年轻人也叫他“陈师傅”了。他的心情变得舒畅。
一九七八年九月二十八日,党支部书记对陈忠兴说:“恭喜!恭喜!”他以为一定是他的“右派”冤案得以平反,而党支部书记却告诉他,恭喜他被提升为技师。厂里给他贴了红榜,这是从未有过的。
终于在当年十二月十五日,厂里开大会,宣布为陈忠兴平反“右派”冤案,恢复原工资。
陈忠兴在欣喜之余,不由得长叹:从一九五八年九月二十九日到一九七八年十二月十五日,二十个春秋,人生的黄金岁月,在“右派”的阴影中度过!
如今,许多年轻人不知道什么叫“反右派运动”。陈忠兴说,一定要让年轻人们知道一九五七年“左”的劫难。他一再说:“前事不忘,后事之师。”今后,再也不应该发生像“反右派运动”这样的苦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