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械地答了声:“是。”
来到院子里,白崇禧和参谋长握别,他钻进汽车,直奔南宁机场,李品仙、夏威、黄旭初已在机场等候他了。
南宁机场上,停着四架飞机,华中总部高级人员约二百人,正鱼贯登机。机场上,空荡荡的,没有一个送行者,四架舷梯和那座高高的塔台立在那里,好象在哀叹自己的命运,也好象在咒骂狠心抛弃它们的这些登机逃跑者。
白崇禧上了飞机,向机长命令道:“起飞后,用机关炮将机场汽油库轰毁!”
“是!”机长答道。
“然后,在南宁上空缓缓绕行两圈。”白崇禧命令道。
“是!”
白崇禧似觉机长不了解他的意图,便又说道:“先绕一个小圈,然后在外面再绕一个大圈。”白崇禧用戴着白手套的手指,向机长比划着。
四架飞机起飞了,沉重的马达声象暮春的闷雷在天空滚动。接着飞机上吐出一排排火舌,一串串机关炮弹射向机场的汽油库和塔台,发出轰轰轰的爆炸声,几条蘑菇状的火柱直冲云霄,机场上浓烟滚滚一片火海,爆炸声此起彼伏。李品仙从机舱的圆形舷窗口往下看了看,对白崇禧道:“健公,这简直比过年还热闹哩!”
“哼哼!”白崇禧脸上掠过一片满足的冷笑,很有些惬意。四架飞机,在南宁上空缓缓飞行,先徐徐绕了一个圆圈,然后开始绕一个大圆圈,才向海南岛方向冉冉而去。李品仙开始有些纳闷,白崇禧令飞机绕一大一小两个圈圈是何用意?及待绕完那个大圆圈之后,他才恍然大悟:在小圆圈外绕个大圆圈,这不是一个“回”字吗?他显得很有些激动地对白崇禧说道:“健公,您把我们的誓言写在了蓝天之上,我们是一定要回来的!”
“鹤龄兄,看来你是最明白我的意图啦,哈哈!”白崇禧把头往后一仰,舒适地靠在坐椅上,憩然地闭上了眼睛。
钦州湾畔的龙门港外,海风呼啸,一排排黑魅魅的海浪,铺天盖地卷来。十几艘庞大的舰船,一字儿摆开横列在海面上,几只海鸥,绕着舰船的桅杆翻飞。白崇禧伫立在座舰的甲板上,用望远镜死死地盯着陆地上的一切。龙门港山影起伏,海面上,除了这十几艘舰船外,没有一片帆影;海岸上,一丛丛木麻黄树,在强风中摇曳着,几块巨大的嶙峋的褐色石头,魔鬼一般立在那里。
一个国军的影子也没有发现!
白崇禧把望远镜交给站在身边的海竞强,取下眼镜,用手背揉了揉发胀的眼睛,心头怦怦乱跳,但他并不相信在这里接不到他的部队。乘汽车走四百里与爬山越岭涉水走六百里,谁快谁慢,便是幼稚园里三岁的孩童也明白!他回到机要通讯室,坐到话报两用机前,用沙哑的声音呼唤着:“‘罗盘’,‘罗盘’,你在哪里?你在哪里?回答我!回答我!”
此刻白崇禧最关切的乃是第三兵团的命运,这是桂军的主力,是他和李宗仁、黄绍竑赖以起家、发迹的本钱,也是关系到他和李宗仁今后命运的一支部队。但是,在临离开南宁的那天,他和张淦通过话之后,这只“罗盘”便下落不明了。以后他直飞海南岛,以重金从陈济棠手里临时租借了十几艘最大的舰船到龙门港来接运他的华中部队,但一直没有和张淦联系上。
话报机里,没有一点回声。急得满头大汗的少校通讯官,在手忙脚乱地调整着机器。
“健公,健公,‘罗盘’没有了,第三兵团在博白全军覆没,钦州已被共军占领,渡海通路全被切断!”
话报两用机中终于响起一个惊惶的声音,显得语无伦次。白崇禧紧紧抓着送话器,声嘶力竭地叫喊着:“杀开血路,直奔龙门,我在这里接你们!”
话报机中,又没有了声音,少校通讯官慌忙调整机器。
“徐启明兵团在上思全军覆没,第四十六军军长谭何易率残部向西退走……”
白崇禧呼吸急促,他想和第一兵团司令官黄杰通话,但是没有成功,便决定和几位准备留在敌后进行游击战争的军政区司令官通话。电台刚刚接通,白崇禧还没来得及讲话,便听到一个平静的声音传来:“白长官,因大势所迫,为不使地方遭受战争破坏,我部决定效法北平傅作义将军接受解放军和平改编,特电告别,并祈鉴谅!”
白崇禧脸色苍白,握送话器的手在发抖。少校通讯官又为他叫通了一个电合,电合里传来一个有气无力的声音:“白长官,我们遭到共军的强大攻击,兵员损失殆尽,现在兵单民变,粮弹两缺,绝难继续抵抗,决定自谋出路,谨电备案。”
“叭”的一声,那只黑色送话器从白崇禧手中落到了地上,他无力地靠在椅子上,额头上沁出豆大的汗粒,他的十几万官兵,竟没有一个能交上好运,跳出龙门!
海面上的风更大了,暮色跟着强劲的海浪席卷而来,那十几艘一字儿排开的庞大舰船,此刻变得十分渺小,似乎马上就要被海的巨浪吞没。那几只海鸥,也终于失望地丢下这些在海面上剧烈摇晃着的舰船,鼓着长长的翅膀,黯然消失在青灰色的海天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