岸拉起的铁索上铺设架桥材料,却随架随流,材料缓不济急,浮桥总无法接拢。白崇禧看着那铺满夕阳的象镰刀一般的江面,突然一惊,因为工兵们正把浮桥架设在一把巨大的浸染着鲜血的“镰刀”的刀刃上,那“镰刀”正向在铺架着的桥桩、铁索不断地挥动劈斩,一节一节的木桩、大梁,一只一只的汽油桶和木船,皆被斩断打散,随波逐流而去。不知为什么,白崇禧这时竟想起了“罗盘”张淦,如果张淦在这里,他断然不会让工兵团选择这个不吉利的地点架设浮桥的,不知张罗盘现在的情况怎样?白崇禧的思想一下走了神。
南宁的北边和西边隐约可闻沉重的大炮声,尽管白崇禧对建设广西、复兴中国不乏雄心壮志,但是,现在对极需架设的这座临时简陋浮桥却束手无策,他有些悔恨,早知如此,少成立一个步兵师也要把邕江这座桥架起来!
“鹤龄,过去我们只注意修路,却不注意架桥,今后要重视这方面的建设!”白崇禧的“总结”倒也不乏“自知之明”。
可是,李品仙对刚才的谈话已经没有兴趣了,他见白崇禧呆呆地伫立在江边,对架桥和渡河都苦无良策,知道再在江边呆下去也是白费功夫,他听着远处响起的大炮轰鸣声,料想共军离南宁已经不远,便对白崇禧说道:“健公,我们还是回总部去罢!”
白崇禧对着血红的邕江,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仿佛是对他那篇“总结”最后打上的一个长长的沉重的感叹号。他摇摇头,觉得眼睛湿润而粘糊,他掏出手帕,取下戴着的无边近视眼镜,用手帕擦了擦眼睛。随后,便和李品仙默默地钻进汽车里去了。邕江渡口,汽车挤,人马拥,官兵争先恐后渡河,无奈只有一般小型陈旧的轮渡船,渡日上一片混乱不堪。
第二天早晨,白崇禧刚起床,参谋便来报告:“第一兵团黄司令官请长官讲话。”
白崇禧忙披上衣服,走进作战指挥室坐到话报两用机前,黄杰已在呼叫:“健公,健公,我是黄杰,昆仑关已失,我的指挥所已于今晨由八塘移到二塘,部队已向南宁移动,请健公马上离开南宁!”
白崇禧对黄杰兵团今后的行动作了指示,并告知他将于今日上午飞海口,然后乘船到龙门港接应部队渡海。当他放下话筒站起来的时候,觉得两腿发软。他迈着沉重的步子走出指挥室,用过早餐后,命令副官道:“把参谋长请来。”
副官把参谋长请来了,白崇禧站着对参谋长说道:“总部直属部队及家眷共计一万六千余人,大小汽车两千多辆,光洋十车,美式装备武器两百多车,由你负责率领向钦州撤退,直达龙门港登船渡海。”
参谋长答了声:“是!”
白崇禧又说道:“由四十六军的三三零师殿后掩护部队和后方机关撤退。”
“是!”
“命令总部工兵团,一俟总部撤出南宁后,立即把南宁的机场、仓库、电讯、水电等重要设施统统炸毁!”白崇禧接着把拳头往下一砸,“这些东西,一样也不能留给共产党!”
“是!”
白崇禧把参谋长拉到地图前,指着地图说道:“我们距钦州是四百里,共军离钦州是六百里,我们有汽车和公路,他们只有两条腿,还得爬大山。我明天下午在龙门港等你!”
“是!”
白崇禧紧紧地握住参谋长的手,感情沉重而又坚决地说道:“除了反共到底,我们别无出路!有美国盟邦的支持,我们一定还会回来的。记住:广西是广西人的广西,二十多年来,这句话我不知说过多少次了。老蒋没能奈何我们,日本人也没能奈何我们,共产党又怎样了他们没有三头六臂!”
副官已为白崇禧收拾好行装,他不慌不忙地戴上白手套,看了一眼摆在办公桌上的台历,时间是一九四九年十二月三日——他永远记得这一天!他忽然觉得格外轻松,也许这是多年来养成的习惯,当一切都部署就绪之后,他可以安安稳稳地睡上一觉,或者下盘棋,抑或去打一次猎。副官的行囊里,总少不了象棋和围棋,那支由德国购买来的新式双筒猎枪,也总是放在他的座车后边。但现在下棋或者打猎都不可能,他便饶有兴味地回忆起当年他和黄绍竑两人从这里撤走时的情景。他们一边走,还一边争执着刚刚结束的一局象棋残局呢,他和黄绍竑离开南宁,前往龙州到越南,转往香港,不过半年,他们把俞作柏、李明瑞撵下台,又重掌广西大权。
他相信,这次也和上次一样,不久他便会再回到这里,发号施令,把那段铁路由来宾修到南宁直达镇南关。邕江上当然也一定得架座象样的桥,广西仍要当全国的模范省,桂林的文化城地位,也还要恢复的——一定要搞得比抗战时还要热闹。这一刻他想得很多很多,很远很远,仿佛现在他不是兵败出逃,而是去出席一个重要会议似的。他见参谋长和他一起下楼时,心情沉重,神色不安,便笑着安慰道:“常言道:‘一登龙门,身价百倍。’明天下午,你们就可以跳龙门了,这是一辈子难得的好事啊。参谋长,请转告弟兄们,我预祝你们都交上好运!”
参谋长凄然地讪笑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