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得喝几壶。他牛啥哩?他就牛那帽子哩。”
黑娃后来听说我是个写书的,就什么都给我说。他说,人都说煤老板黑啊,可是煤老板怎么能比得上那些入干股的?煤老板还要担惊受怕的,害怕上面来人检查,害怕下面矿工闹事。那些入干股的怕什么?他们什么都不怕,他们在每家煤矿都入的干股,到年终只等着分钱,逢年过节还要给他们送钱。煤矿出事了,捂不住了,就是煤老板的事情,他们“一毛钱的事情也没有”。
我说:“煤老板这个行当,发财太容易了,这让大家都想不通。”
黑娃说:“看着煤老板发财,你们就想不通,张会长他们发财,你们怎么就能想通?我说真的,那些管煤矿的张会长,谁的钱比煤老板少?张会长从一个煤矿提取5%,全县有多少煤矿?张会长提取多少钱?你算算就知道了。”
我说:“真的吗?这个大家倒不知道。”
黑娃说:“张会长这些人,我敢说就没有一个好人。他们外表装得廉洁奉公,两袖清风,你查一下,有几个没有把娃娃送到国外?有几个存款不是几千万上亿?煤老板背骂名,他们事没有。”
我笑着说:“你还会说成语啊。”
黑娃说:“我这都是跟着那些张会长学的,他们一开会就坐在台子上,什么廉洁奉公啊,什么两袖清风啊,什么一身正气啊,一个个都装得像包公,他妈的走到台子下面就成了和珅。”
后来我知道了,张会长的商会其实是一个民间机构,但是张会长就能把这个民间机构管理得呼风唤雨,谁不听话,张会长就能带人查封谁的煤矿。在家乡的煤炭行业,张会长说一不二,煤老板没有不害怕他的。
黑娃说,其实他那次在地道里一醒来,就知道那两个小毛贼想要什么:“你闯到了珠宝店里,你想要什么?你是想把人家房子拆了,还是想拉泡屎就出去,再傻的人都知道他们想要什么。”
黑娃断定他们不会杀了他,所以他才破口大骂。闯进了珠宝店里,只有傻子才会把房子拆了,把珠宝埋在土里头。黑娃断定了他们不会杀了他,他们果然不敢杀他,他们被黑娃骂得狗头喷血,诚惶诚恐。
外表粗粝的黑娃聪明得很啊。吴明和肖仇这两个小毛贼哪里是黑娃的对手。
黑娃后来还给我说,他多少年都没有受过那天晚上的苦了,自从和煤矿打交道后,就没有再被人打过骂过,也没有忍受过饥饿的煎熬,然而,那天晚上,他却栽到了两个乳臭未干的小毛贼手中,阴沟里翻了船,忍受着多少年没有忍受的痛苦。
那天晚上,两个小毛贼走后,黑娃就弓着双腿,将压在腿上的石头顶翻,然后又夹着双腿,将硕大的石头一寸一寸地挪到了身体前,把绑着双手的绳索,凑近石头,来回摩擦。摩擦了很久后,他的手臂几乎麻木了,这才磨断了绳索。
双手得到了渴望已久的自由后,黑娃手掌伸进口袋里,这才发现口袋里空空如也,手机和钱包,还有安全套和伟哥,都不知道遗落在了哪里。黑娃在黑暗的地道中摸索着站起来,突然感到脖子上有一只冰冷的多足动物在爬行,冰凉的腿脚爬得慌慌张张,爬得手忙脚乱,爬得黑娃的心极度恐惧,黑娃惊叫一声,一巴掌挥下去,手掌下汁液四溅,那只多足动物可能是蜘蛛,也可能是蜈蚣,它在这条幽暗潮湿的地道里生活了数十年,却在黑娃粗糙的手掌下死于非命。
黑娃摸索着墙壁,向着碗口大的亮光处走去。地道的墙壁上长满了数十年的苔藓,绵软而滑腻,黑娃手臂抖动着,像两条被波浪冲击的船桨,不断地有什么昆虫爬过黑娃的脚面,接连不断地,一只又一只,络绎不绝,冰凉而油腻。黑娃愤怒地跺着脚,驱赶着这些恶心的爬行动物。
摸索到地道口时,黑娃的全身已经湿透了,冷冷的山风吹过来,黑娃狠狠地哆嗦了两下,感到极为舒畅。月光下的这条山谷似曾相识,好像以前来过。其实,秦岭山中的每条山谷都很相似,都像几十年前老头的折裆棉裤一样,只要顺着山谷向低洼处走,总能找到村庄。秦岭是南北方的分界线,北方的村庄都在山谷里,南方的村庄都在山脊上,这是由不同的自然环境造成的。北方干旱少雨,村庄建在山谷,便于储存水分;南方洪涝成灾,村庄建在山脊,便于躲避洪水。我的家乡在秦岭山北麓,一年也难得下几场透雨。
很多年了,黑娃都没有像今晚这样赶山路了。乞丐时代的黑娃一夜之间可以翻山越岭,奔波几十里,大气也不喘一下;煤老板时代的黑娃养尊处优,脚步一走快就会气喘吁吁。那天晚上,黑娃想走快,可是走不快,他心有余而力不足,他双手摆动得很快,可是脚步却迈动得很慢,他只有走快的姿势,却没有走快的速度。黑娃那一刻恨透了金钱,这都是金钱害的,金钱让自己腹大如鼓,体形如球,让自己的身体变成了发面馒头,变成了脂肪的堆积物。
那天晚上,黑娃非常怀念乞丐时代的他,身轻如燕,翻沟过坎,如履平地。而现在,那种轻盈的身体,如同他的青春年华一样,如同村庄上空的袅袅青烟一样,一去不复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