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精卫沉默。
国字脸军官又啪地立正,音带哭腔:“我的舅舅,两百亩地契,都给农民烧了!那些黑脚梗,还在我表姐的牙床上打滚!汪主席,我们全团对许团长的决断都是拥戴的!”
汪精卫说:“来人。”
副官应声走进。汪精卫说:“把桌子上的这些东西全都扔进灶膛,烧一顿饭,请请这几个长沙来的弟兄。吃了,就让他们就回去。他们有些话,也是说过头了,我是不相信的。但是肚里有气,不放出来,怕也不行。就这样吧,别的,也不用多说了。”
三个军官似乎明白了一切,挺身立正,一齐说:“谢汪主席!”
个把钟头之后,还没等这三个酒足饭饱的军官走下汪宅大门台阶,忽然就被一个旋风般的扫堂腿扫倒了两个,另一个还不明所以,又被一个像狼一样的独臂军人扑倒在地。
石头挥动独拳,痛打这个长着一张国字脸的军官,只可惜没打几下,便被一批守卫军警死死扭住了。
“你们这群狗日的!”石头拼命挣扎,“我要报仇!”
汪精卫走出门外,阴沉沉地盯着活蹦乱跳的石头。大门口的这场突如其来的吵闹惊动了这位美男子。他看了半天,挥挥手,说:“放了他吧,看在北伐的份上,放了他。他若再要生事,滋扰大局,就问问他:他剩下的那只手还想不想要了?”
汪精卫说这句话的声音极其轻柔,而扭着石头的那几双臂膀却如铁钳般硬。
长江灰灰白白,在六月的阳光下一直延续到天边。
陈独秀与蔡和森、毛泽东一起漫步江畔。有一项要紧的工作,他们要商议。
“和森,”陈独秀说,“你力主改组湖南省委,提议润之去担任省委书记,我也不是不能同意,只是时局微妙,我怕润之鲁莽行事。”
他现在想事情总是这么想。他对毛润之越来越不放心。
毛泽东说:“仲甫,湖南的阵营打散了,必须尽快整理。我以为对付反革命的枪杆子,只能用革命的枪杆子!”
陈独秀说:“润之,你握过枪杆子没有?”
“没有。”
“我当年参加暗杀团,成天摸枪杆子,而今却非常慎言枪杆子。你毛润之没有摸过一天枪杆子,却满口枪杆子,我不能不担心你开枪走火!”
蔡和森婉转地说:“仲甫,润之坚持针锋相对,从战略上讲,没有错。”
陈独秀说:“就我不主张反抗?我怕针锋相对?你们两位知道吗,今天上海来了电报,说我儿子延年昨天被蒋介石抓了!你们以为我不想报仇?”
毛泽东与蔡和森闻言,一惊,面面相觑。
陈独秀说:“是昨天下午三点钟被抓的,在北四川路的江苏省委里面。我派延年去江苏省委工作时间还不长呢,省委内就出了叛徒。延年被捕之时,据说十分英勇,同警察大打出手,反抗到了最后一刻。我为有延年这样的儿子,很骄傲。我陈独秀生到这个世界上来,别的本事没有,一是会骂人,二是会反抗。我生来就是个反抗者。我为什么迟迟不叫大家同汪精卫对着干呢?那是因为汪精卫的脸皮还没有撕破!他同蒋介石的秘密接触还没有结果!他还有不做反革命的可能性!他还没到这个路上,我们为什么要逼他?连共产国际代表罗易同志都说汪精卫是可以争取的。我作为党的总书记,一定要顾大局!我必须把好这个舵!”
毛泽东和蔡和森都说不出话。江水拍岸,一阵一阵地呜咽。
陈独秀说:“我知道你们每天都睡不好觉。我作为领路人,这些天,也是常常睁眼到天明的。好吧,路走远了,回去开会吧!”
这一天的深夜,邓演达的汽车开到汪精卫宅邸门口。卫兵认出了车,知道来者是国民党中央执委、中央军委总政治部主任,于是立即在车灯的光柱中立正,向下车者敬礼。
这些天,像中国共产党人一样对革命前景忧心忡忡的,还有坚定的国民党左派人士。邓演达深夜来找汪精卫,已不止一次了。
卫兵敬礼完毕,仍然试图挡驾:“邓主任,汪主席已经休息了。”
邓演达伸手,啪的一下打开卫兵的手,就走了进去。
上一回他也是这样的。他豁出去了。
汪精卫只好起身。他坐在藤椅上,默默地听邓演达慷慨陈词。
“兆铭,以我们之力,还是可以压倒蒋介石的,只要你能明确昭告,我们依照总理遗嘱,联合共产党,团结革命阵营,我想,我们一定能度过难关!”
汪精卫打个哈欠:“已经分崩离析喽。”
“兆铭,现在就看你了!天下人都在看你!你竖起脊梁来,我们听你的!”
“择生,不要孩子气了,武汉的国民政府,大厦将倾,我晚上一闭眼睛,就能听到梁啊,柱啊,嘎叽嘎叽响。共产党,共产党能联合么?他们只有嘴巴硬,什么一个幽灵,在欧洲徘徊。徘徊到中国来,还早着呢。他们根本靠不住,他们那几杆破枪,你说能顶什么用?”
“兆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