个工人按上血手印时这样说。
一共二十四个血手印,白纸上血糊糊一片。这张血糊糊的纸片,在三天之后,隐蔽在一只铁皮饭盒子底下,递进了李大钊的单人监房。
二十四个血手印,使李大钊非常吃惊。送饭的胡子老头把嘴巴伸进铁栅,悄声说:“给你过过目,让你放个心,劫狱队会冒死相救。”
“党组织知道劫狱吗?”
胡子老头四周看看,又将嘴伸进铁栅:“研究过了,同意劫狱。”
李大钊说:“请你转告那些按血手印的工人。”
“我听着。”
“你告诉他们,他们今天已经把我救出去了。我感谢他们。我就是死了,也是虽死犹生。若为了救我而牺牲了新的生命,那就是将我李大钊重新推入苦海,我就是活着,也是虽生犹死。”
胡子老头忽然泪眼迷蒙:“我不愿转告,李先生。”
李大钊说:“敌人的力量目前还很强大,冒险是不足取的。让同志们的血就流在这张纸上吧,绝对不要再流新的血了。”
“我不想说这些话,李先生。”老头哽咽起来。
“我以中共北方党组织的领导人身份,请你做这件事。务请你转告党组织,转告劫狱队!”
两天后,二十四名铁路工人被告知了上级党组织的一项决定。一位长着两根粗眉毛的党组织代表这样告诉他们:“李大钊同志说:你们今天已经把我救出去了。我就是死了,也是虽死犹生。若为了救我而牺牲了新的生命,那就是将我李大钊重新推入苦海,我就是活着,也是虽生犹死。”
二十四名工人泥塑木雕般站着。
“李大钊同志还说,让同志们的血就流在这张纸上吧,绝对不要再流新的血了。”
血书被置放在桌上。二十四位工人一齐热泪长流。
“党组织决定,取消劫狱计划,解散劫狱队。”
“李先生啊,”为首的那个穿黑色布褂的工人一屁股跌坐于地,双手掩脸而泣。“你怎么能惜我们的命啊!”
陈独秀独坐长江江流。他并不知道北方的劫狱计划以及这份计划的流产。他只在吐着白沫的水流声中和轰响不停的轮机声中,想象着北京京师警察厅监狱那种可怕的寂静。他熟悉那种带臭味的他关在那里的时候,李大钊来看过他。如今守常身陷囹圄,他却只能从上海去武汉而无法去北京。
暮色渐浓,江轮悠悠远远地鸣叫了一声,如大猫鸣春。陈独秀纹丝不动地坐着,屁股上都是红色铁锈。他拍拍屁股的时候,就会红尘飞舞,而红尘之中就会浮现出一个肤色白嬉的女子。这个人物也使逆流而上的陈独秀一想起就感心酸。
施芝英是在一个月之前把一扇门对他关上的。门轴发出的吱吱声使人的牙根和心一齐发酸。她对他说出那番冷寒入骨的话时,是在她的家中。她开门,把风尘仆仆的陈独秀迎进房中,然后她说出了一个女人的决定。
“陈先生,从明天起,你就不要来我这里过夜了。”
陈独秀刚脱下一只皮鞋就愣住了。这时候他才发现这个女人并没有像往常那样把一双软软的花布拖鞋放置在他椅边。
“陈先生,”他又听见那个嘴唇发白的女人说,“我不是不恋你,不是不敬你,我到现在还很愿意跟你在一起,这是我的心里话,甚至,这些话,我说出来,也不怕我的男人听见。”
“什么?”陈独秀大惊,“你有男人了?他在?”
施芝英指指里屋。陈独秀从椅子上侧身,歪头一瞧,果然瞧见了一个男人的肥肥的背影。
那个男人静静地坐在床沿上,垂着脸,始终没有抬头。陈独秀没有看见他的脸,甚至也不想看见他的脸。反正是个男人,中年男人,这就够了。反正这个中年男人也听见了施芝英刚才所说的所有的话,这就够了。
足够使一幕戏落幕了。
但是陈独秀总觉得还是快了一些,他有些猝不及防。他已经在两个人的共同生活中,看见了一些属于感情的东西,他是很难得看见这些无形的东西的。
施芝英为他泡了最后一杯茶,并且把茶盅轻轻地递到他手中。她说:“我恋着你,可是我仍旧要你走。你一定要走。你有一个党,你是总书记,你很忙,做的事也伟大,可是我呢,我只需要安全。我是一个寻常女人,我有孩子,我找的男人第一条就是要给我带来安全。真的,我此生还能再求什么呢?陈先生你走吧,我再舍不得你也要舍得你。”
陈独秀愣了好长时候,终于扎紧鞋带,站了起来。
“那么他是干什么的?”他问得很轻,但却是瞪出眼珠子问的。
女人说:“反正他不是共产党,更不是总书记。”
陈独秀知道自己已经没法子再说什么有意义的话了。他出门的时候,只回过头来嘟哝了一句:“芝英,你太怕牺牲了。”
“我自己不怕牺牲,我怕牺牲孩子。”女人说。待陈独秀出门之时,她又说,“你等等!”
她打开衣柜,捧出一叠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