鲍罗廷无奈地站起来,道一声再见,就下了楼梯。
他在楼下看见了等候着与陈独秀见面的张国焘、周恩来等五位临时中央常委。他朝他们笑一笑,做了个出门的手势。
五个人便都站了起来,一言不发,鱼贯而出,在黑暗中悄然离开宏源纸行。
走出门外之后,周恩来站住了。“我们应该立即行动!”他对他的同伴说,“再不能拖延了,我们要立即举行第一个没有陈独秀同志参加的中国共产党的最高层决策会议!”
他的同伴们一起点头。
在陈独秀悄然离开中共舵手之位的第二天,汉口邓演达宅邸内也在悄然发生一种戏剧性的变化。
这种变化在一面立式穿衣镜里上映。
邓演达在精心化装。
蓝工装。黄球鞋。鼓鼓凸凸的一只帆布工具包。一支铁壳手电筒。
穿衣镜里映出一个活脱脱的电线查线工人形象。
邓演达在几分钟内变了另外一个人。他不能不变。陈独秀停职的第二天,中共五位中央临时常委便一致通过对政局的宣言,公开揭露汪精卫所控制的武汉国民党中央和武汉政府的反革命活动,决定所有参加武汉国民政府的共产党员一律退出政府。两党合作的局面基本终结了,被监视多日的邓演达眼看白色恐怖日甚,决定化装出逃。逃往何处,他不知道,但是立即离开武汉,他是知道的。若是再迟一步,那些监视他的士兵们就会用枪托砸门了。
邓演达从穿衣镜前回过身来,发现妻子郑立贞在掉眼泪。郑立贞的旁边,呆然地坐着邓演达的一位表弟。
“子英,谢谢你给我准备了这身衣服。”邓演达对表弟说,“你必须再帮我一件事。我走了以后,你无论如何护送立贞回广东去。她文化不高,想读助产学校。”
表弟应诺。
邓演达掀开窗帘的一角,仔细看看外面,说:“正门出不去了,我翻后面围墙走。现在每一分钟对我都很危险。”
妻子突然奔上去,紧紧抱住了他,颤抖如一页树叶。
邓演达抚着妻子的后背,轻声说:“别为我担心。 中国革命, 还会东山再起的。我们会有团聚的一天。”顿了一顿,他又说,“你以后当了助产士,要相信,你接生的每一个孩子,在中国,都会过上好日子!”
妻子突然伸出手,坚决地推了一把丈夫。她觉得丈夫实在不该再说这些书生之言了,在窗外都亮着狼眼睛的时候。
邓演达很快就消失了。
第二天晚上,国民党中央党部灯火通明。汪精卫主持国民党紧急会议,这个会议对于汪精卫及其武汉政府来说,委实是太紧要了。大吊灯底下,皆是一张张铁青的脸。
汪精卫把一张纸重重拍在会议桌上,阴着声音说:“共产国际派驻中国的代表罗易,把共产国际的一个‘五月指示’的副本给了我。依共产国际的想法,国民党只有变成共产党才有活路,而我汪兆铭,是正宗国民党员,我是绝对不愿意看到镰刀斧头绣到青天白日上去的!”
“请原谅,兆铭兄。” 一位在炎热的季节里还穿西装打领带的人站了起来,“我不能不说几句!”
汪精卫皱起眉。此人乃国民政府外交部长、左派人士陈友仁,一贯难侍候,汪精卫知道他说不出顺耳的话。
孙科制止陈友仁:“兆铭还在讲话,你怎么就打断他?”
陈友仁强制着自己的情绪,坐下去。汪精卫继续说:“一条船,决不能有两个舵手!现在,很显然已经到了争船把舵的关头。若是我们还想把国民革命带往三民主义道路,那就只能采取两个办法,一个办法,把共产党变为国民党!另一个办法,消灭共产党!”
陈友仁拍案而起:“我现在一定要说话!不是我要说话,而是孙夫人要我代表她在这里说话!她知道今天要开什么会!她拒绝参加这样的秘密会议,但是她要我来,让我明确表达她的立场!”
孙科说:“啊哟哟,别说了。她的话,不说也知道!”
“不,我要说。”陈友仁说,“我们绝对不能分共!诸位必须要清楚,联俄、联共和扶助工农的三大政策是总理亲手定的!有了三大政策,革命才能发展到今天这个局面!抛弃三大政策,就必然要向帝国主义和蒋介石屈服!……”
孙科突然跳起来:“你陈友仁给我住嘴!你过去是我父亲的好朋友,这我们都知道,但是你动不动就搬我父亲的帽子吓唬人,你这就叫狐假虎威,你就是狐狸!”
陈友仁击桌:“你骂什么人?!” 一时间会议室方寸大乱,嚷嚷声劝架声顿起,汪精卫砰砰砰击桌半天,还是不能压住阵势。
汪精卫后来也不拍桌了,他叉起双手,像看戏一样地看着这混乱的场面。他想,反正大局已定,这里大多数人都是拥护他的,蒋介石的南京政府也彻夜开着电报机在等候他的好消息,几个左派人士把桌子拍得山响,终也是杯水风波。
这一天夜间,在汉口中国银行大楼顶层的宋庆龄住所内,打字机的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