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泽东摇摇头说不懂。又一股江风从对岸过来,檐铃一阵乱响。毛泽东在叮咚作响的铃声里说:“长江之水,浩荡东去,大小强弱自如,谁在节制?农民运动,好与不好,都须用事实说话。我想回湖南做一次农民运动的实地考察,考察之后,我自会以事实说话。仲甫,站在高处看长江是一码子事,到江水里游一游,又是一码子事。”
陈独秀问,这话怎么讲?
毛泽东说:“我在水里游泳的时候,一蹬腿,一抬手,就会把身边的浪花推出好远,连连跃过前面三四排波浪,我每一个动作,都会见这种效果。仲甫,这说明什么道理?为什么我劈水了,蹬腿了,水波之秩序就会打破了呢?水,当然有水的逻辑,人,也有人的逻辑,人的逻辑,有时候,就是会制约水的逻辑。”
为毛泽东这番话,陈独秀想了好些时候。举起手,手搭凉棚,极目凝视江水中央的过帆,也仔细看看江边的那些小划子的船桨。他最后对毛泽东说: “看来,我是在江面上看字,你是在江水里写字。”
毛泽东笑笑,说:“是不是既要看字,又要写字,这江河之逻辑就识全了?”
陈独秀说:“下楼吧,下楼吧。江风一大起来,这楼角翘檐之外的铜钟就叮叮当当响。润之,你是没有听到钟声的,我却声声都听到了。这江水,这江风,这江钟,都是同一个声音。你即便听到这声音,也是耳朵听见的。而我,则是用我的心听见的。我每一根血管里的血都与这钟声一个节拍。有些感觉,润之,你是知之不深的。润之啊润之,你我之间,这些日子,总是有芥蒂,一江大水都难冲尽啊!”
登楼归来,毛泽东的忧郁一点也没有散去。陈独秀在会议上的发言,依然固执己见。毛泽东认为,这种固执,既体现了陈独秀的思想状况,也体现了共产国际的指挥因素。是莫斯科的一些蓝眼睛,通过黄鹤楼上的陈独秀,在观察着中国的长江之浪。无论如何,陈独秀的两次革命论的判断,他是不能同意的。“左稚病”的帽子,他拒绝戴上。已经强烈地意识到中国农民在中国革命进程中将扮演举足轻重的历史角色的毛泽东,于1927年的1月4日至2月5日,以国民党中央执委会候补委员的身份,一口气考察了湖南省湘潭、湘乡等五县的农民运动。
毛泽东用一身灰色棉袄,一把油纸雨伞,一双黑面布鞋,外加一双极锐利的眼睛,在凛冽的冬风之中,细细地观察了一回肤色发红中国乡村和中国农民。
毛泽东的那把红纸伞,老远就能见着。
湘潭这几日连续冷雨,然而毛泽东走过的七八个村村乡乡,每寸土地都热得发烫。扁担、木棍、梭标、红色袖章,体现着大革命时期中国土地的最初的觉醒。
韶山地区的农协负责人福顺大叔欢天喜地奔出村口,迎接毛泽东。“快,快,毛先生,请你看戏!”
“什么戏啊?”毛泽东其实不用问也知道是什么戏。他这几天看到的都是戏剧性场面。泥腿子成群结队地到土豪家中吃大户,敢于对抗的老财被戴上高高的纸帽子敲锣游乡,活像个白无常。毛泽东认为这不是农民在演戏而是历史在演戏。启幕的时辰到了,历史不能不演这种戏。
“你要是再迟点来,这出大戏就演完了!毛先生啊,韩老爷家里闹翻天了!”
毛泽东笑着跟福顺大叔走。石桥对面的一座黑瓦高墙宅院,就是大土豪韩思贵家宅。门外的旗杆上早已是光秃秃的了,大门两侧惟见两只无所事事的石狮子。
门外冷清,门内却热闹。在毛泽东和福顺大叔还没有进门之前,戏已开演。一个叫铁锁的年轻农民是唱戏的主角。在这些非同寻常的日子里,这一类激动人心的戏一般都在乡村的高墙大院里上演。
蜂涌在这里的农民们高兴得大喊大叫,厅堂卧房到处走闯,毫无顾忌。现在他们赞叹地看着和抚摸着雕梁画栋以及小姐闺房中的精美陈设,大土豪韩思贵夫妇及其子女们则面无人色地畏缩于一角。
铁锁拍打着小姐的精致的牙床,竭力鼓动他的瞎眼姐姐到床上坐坐。他说,来来来,姐姐,你做了半辈子丫头,小姐的牙床上,如今你也坐坐!
瞎眼姑娘双手摸索着软绵绵的枕头和棉被,说:“鸭子绒毛一样哩!”
铁锁推她:“你坐!你坐!”
瞎眼姐姐想坐,忽然想想不对,脸上显出害怕的神色来,她说:“不是我坐得的。”
听得姐姐这么说,铁锁便恼,恼得喊:“如今天地颠倒了,谁家床上不能坐?”
他一蹦就蹦上小姐的牙床,一个歪歪的前滚翻,又一个夸张的后滚翻。翻得男女农民轰轰轰笑。
韩思贵的千金小姐像哭一样说:“爸爸,他脚上有牛屎呀!”
韩思贵急忙按住女儿的嘴,他知道现在绝对不是可以开口指责什么的时候。他甚至挨到铁锁身边,壮起胆子,鞠一躬,殷勤万分地说:“铁锁大哥,小弟还有上好的云烟,大哥若肯赏光,就是小弟的面子了。”
“呸!”铁锁跳下床,“你以为我在你女儿床上打个滚,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