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慌不忙熄了雪茄,“你要说的第五件,是什么事?”
“这第五件事,与前四件事,性质迥异。”
“快说吧,我还有要事。”
“作为中央局秘书,我也许多嘴。然而作为你的学生与同志,我还是想说。”
“说吧,说吧。”陈独秀不知他卖什么关子。
“仲甫,你又是一个礼拜没回家了,我看嫂夫人眼睛都哭肿了。”
“润之,你烦不烦?”
“嫂夫人找不到你,我是你秘书也找不到你,你住哪儿了?你一个礼拜不来中央局看文件了,我不烦心谁烦心?”
“我比你还烦心。我实话对你说,润之,我陈独秀降生于世,是为主义为事业而来,欣赏我陈独秀,就须欣赏我之事业。君曼不欣赏我的事业,我也无法再欣赏君曼。潮起潮落,月圆月缺,虽令人感叹,终也是合理之事!”
杨开慧忽然推门进来说:“陈先生,你叫我去讲课,若是要讲你的这套理论,我是讲不来的。”
陈独秀忽觉有些尴尬,愣了一会,哈哈冲天一笑,说:“哎呀呀,真叫是女承父业!你父亲一上讲台就是伦理,你跟我一见面也来论理,我陈独秀一张嘴巴,怎会有敌得杨家将两代之理?哈哈哈哈!”
毛泽东使使眼色,示意妻子退走。
陈独秀笑毕,用手搭着毛泽东的肩膀,认认真真说:“润之,别说了。无论是对中国女人,还是对中国政治,我都比你懂七倍。”
陈独秀话已至此,毛泽东也只好沉默。
又一个礼拜之后,毛泽东发火了。起因是陈独秀又失踪了一个礼拜。
在发火的前三天,毛泽东耐住性子,千方百计去找了一次陈独秀。作为中央局秘书,他知道自己的职责所在。国共两党合作之后,全国工农运动高涨,各地报告雪片般飞来中央。而北洋军阀政府的镇压与国民党右派的聒噪也不容轻视,许多情况需要及时应对,在这种局面之下,陈独秀的经常性失踪实在是不能容忍的。毛泽东去找陈独秀,拖了一个向导,这向导便是陈独秀的老乡汪孟邹。高君曼透露给毛泽东说,汪孟邹不可能不知道陈独秀的隐秘住处。
汪孟邹同意做毛泽东的向导。他的答应很勉强。他戴着一顶铜盒帽,慢吞吞走在法租界的七月的烈日下。毛泽东步步紧跟他走,脸上也有豆大的汗珠。报童从他们两人之间的缝隙里鱼一样穿过,尖声喊叫:“请看国民党元老反对共产党!”
“请看广州沙面工人罢工!”
报童飞走之后,又有一个尖嘴猴腮之人神秘地拦住他们:“先生,阿要领你们到东洋堂子和罗宋堂子白相白相?”
摆脱这个猴腮之后,再前行二三十步,走到一处里弄口,汪孟邹便止步不走了,嘿嘿笑,脸上显露难色。
“毛先生,”汪孟邹不无歉疚,“不是敝人一定不肯带你去寻,仲甫这个人的脾性,你是知道的。”
“汪先生,若不是火烧眉毛,我也不会请你出山。”
“毛先生,你的心境我知道,只是我实在不便做这种事情。俗话说,得饶人处且饶人,毛先生你还是抬抬手饶了我吧。”汪孟邹一边说,一边就抬手叫黄包车。
毛泽东见他执意如此,也不再勉强,只是心头又添了一重恼。
三天之后,一辆黄包车在三曾里的里弄口停下。闸北区三曾里是中共中央局机关。
陈独秀一边从黄包车上跳下,一边还朝车上招招手。车上有一女子坐着。
所有的这一切,都叫站在二楼窗口的毛泽东瞧见了。毛泽东心里一紧:这个委员长啊!
所以当陈独秀走上楼梯时,就看见毛泽东倒背着手,站在楼梯的顶端候着他。陈独秀注意到这位中央局秘书脸上阴云重重。
“我带来了两个香瓜,你吃。”陈独秀说。
毛泽东说:“我可以不知道中共中央委员长的住地在哪儿,可是中共中央委员长也不能让外人知道中央局的驻地在哪儿!”
陈独秀将香瓜往桌上砰地一拍,强词夺理:“谁知道了?”
“起码黄包车里还有一个人知道。”
陈独秀看着汁液从裂开的香瓜里黏黏地流淌出来。他压住满肚子火气,说:“除了马林,满天下,没一个人可以在我陈独秀面前大声嚷嚷的,看来,我还得允许我的秘书对我发火。”
“独秀同志,我不想发火,我宁可你发火。说实话,这段时间,面对国民党右派的挑衅,我最为担心的,是中国共产党的委员长不敢发火!”
陈独秀伸手蘸蘸桌上的瓜汁,像个孩子似的吮吮手指。
他说:“你发那么大火,我还哪敢发火?润之,你吃香瓜,真的甜呢。好好,我以后常来就是了。今天你是委员长,我是你秘书,行不行?”
陈独秀这么说话,还是很罕见的,毛泽东不由笑出声来。毛泽东开始吃香瓜。
“好吧,”陈独秀说,“关于国民党右派的情况,你说吧,润之。”
毛泽东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