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愣,这话是什么意思呢?他问:“你是说润之?”
“我就是说他。”张国焘的表情又诚恳又贴己。“独秀同志,你要小心被他牵着鼻子走。”
陈独秀突然把点燃不久的雪茄揿在桌沿上,揿灭了。他的那股刚刚散去的焦躁的情绪,倾刻间又回来了。他举起手,直指张国焘的鼻子说:“湖南共产党的工作是跑在全国前面的,如果湖南能牵动本党的鼻子,我以为再好不过!”
他推开门,大踏步走了出去。张国焘讨了个没趣,紧步跟上。
陈独秀在中共三大上多次作了发言,他的口气时而激烈,时而舒缓,他对国共两党合作的前景和果实均充满了希望。他认为北伐在国民党改组之后必定能迅速发动,中国的反帝反封建的革命运动随之将会空前高涨。他的饱满而激昂的情绪感染了每一个同志。他的手臂挥动如重锤,以至于代表们顺着他的肘部关节的运动,已经清晰听见了北洋军政府的统治大厦行将崩坍的叽叽嘎嘎的声音。
这次代表会议正式确定了实行国共合作的方针,决定全体共产党员以个人名义加入国民党,同时也反对一切工作归国民党的右倾观点,认为必须坚持中国共产党在政治上组织上的独立性。会议选举陈独秀、李大钊、毛泽东、蔡和森等9人为中央委员,继续推选陈独秀为委员长,推选毛泽东任秘书,负责中央的日常工作。
当晚,毛泽东与李达依依话别。
珠江之夜,时近子时,风仍未转凉。挂着桅灯的小货轮不断拉响汽笛,短促而沉闷。
“回长沙去是对的,鹤鸣兄。”毛泽东说,“你是知道的,湖南的同志不会对你有成见,今天,湘区各项工作,还是要请鹤鸣兄鼎力相助。”
“我已经不是共产党了。”
“你还是布尔什维分子。”
“苦痛也在于此,润之。”李达慢慢地掏出一块手绢,按按眼角。毛泽东知道李达的心在沉淀之后,格外痛苦。
毛泽东同时知道,杯盏落地,瓷片远溅,这些倔强而尖利的碎片就再难聚合成杯了。世界上有许多悲剧都是这样造成的。友谊炽热得忽然蒸发,性格一放纵就转化成了历史。
李达又说:“宣传社会主义的小册了,我还是要一本一本译下去的。我不是为他陈独秀,我是为真理,为中国百姓!”
“鹤鸣兄,我一向敬佩于你的,一是学识,二是骨气。虽然,有些观点,我也不赞同你。”
风逐渐大起来,高高的椰树开始摇晃。李达一时走不动了,斜着身子靠在树干上。他用指甲轻轻地划着树皮。他听毛泽东继续在说:“仲甫把茶碗打碎是不对的,不过,你把两党党内合作这个战略打碎也是不对的。敌人那么凶恶,革命阵线除了加强联合,还能怎么办呢?”
李达冷笑一声,说:“我即便有所悟,也来不及了。我还来得及吗?我已经下了共产党的船了。”
“能不能再上船呢?”
“只要他继续当船长,我就不上船!润之,你是知道的,我李达这副皮囊,包的都是骨头!”
毛泽东当然知道。毛泽东的担心也就在这里。李达又对毛泽东说,他对留在中央的毛泽东也有几句忠告。
“我的忠告是丑话。”
“不是丑话的忠告那就不叫忠告。”毛泽东轻声说。他在夜色中努力地看着李达的脸。
“陈独秀很赏识你,把你留在中央,润之,你不要受宠若惊。”李达离开椰子树,继续往前走。
“鹤鸣小看润之了。”
“该说的,还是要说。我一向以为,你也是一个有独立见解的人。”
“我不装哑巴。”
“敢于表达独立见解者,常为君主所不容,也为世人所不容。但是不为此而表达呢,又为自己所不容。我这一回,是彻底地表达了,而且还是特意赶来南国表达的。结果,我撞到了南墙上,撞碎了一只茶碗。而你呢,润之,你话要说,但是,别像我那样说。话须硬,舌头须软。软舌头说硬话,尽见一个人的智慧。我没有这种智慧,你有。为革命大局计,我希望你留在他身边能时间长一点。该说话处,大胆进言;该小心处,也要务必小心。他是暴君,不折不扣的暴君。他治党,若严父教子,手里不是板子就是尺子。他的目的是想叫中国民主,他自己呢,头一个不民主。这就是我们中国共产党的现实,不,我口误 了,这就是你们中国共产党的现实。总之,记住我这句话,润之,伴君如伴虎。”
毛泽东思索了好长一阵子,说:“鹤鸣,我不把他当君看。他不是唐宗宋祖,即便唐宗宋祖,革命者眼里,也不过尔尔。我也不把他当虎看,虎者,威虽威矣,也常有粗笨愚顽之时。我伴他,不是伴君也不是伴虎,我在中央工作,是伴全党同志,伴真理,伴中国百姓!”
李达认为毛泽东说得在理,大点其头。毛泽东又说:“不过,你的软舌说硬话的忠告,我记住了。我不会象鹤鸣兄这般拍案而起。”
“我早知道,你比我高明。”
“我相信我会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