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当响。高君曼劝丈夫:“洋人有洋脾气,你总是要客气一点。”
陈独秀按亮了灯,起身靠在大钢床的床档上,点起一根雪茄,说:“上回来的那个威金斯基,倒是和颜悦色,秀才脾气,你不把话说完他绝不插嘴。这个马林,不是马,是牛,比牛还牛。”
“你也够牛的。”
“我牛,是因为我牛得起来。我懂我的国家。我也懂我的党。我们什么都在做,《新青年》被封了,但是我们还在出版。李达的《共产党》月刊也出得很利索。张国焘的劳动组合书记部的工作,也特别卖力,毛润之在长沙已经办起了劳动组合书记部的分部,正在酝酿工人罢工。我们还要办一家人民出版社,再出他十几本共产主义小册子。我觉得我也够牛了。他呢,他凭什么牛?他牛,说明他实在不知天高地厚。他连我们国家有几个省都数不过来,他牛什么?”
听丈夫这么说,高君曼也不能说什么,便叹口气,抬手熄了灯。
窗外路灯把树叶的影子花花地照进来,满了半堵墙。不知哪儿有自鸣钟响,叮叮当当,如秋虫子叫。
陈独秀烟头一亮,黑暗里又说:“我这人,先前,听得钟声,心里便急,血都会涌起来,江浪似的。现在,听得钟声,眼面前晃动的不是一口钟,而是打钟的人。打钟的人牵着长绳,一扭,一扭,钟就响起来。这很危险。”
危险什么呢,妻子不明白。
这很危险,陈独秀继续缓缓地说,危险在于一个血性汉子的血,在这种鼓动之下,并不容易涨起来。对于有献身精神的男人来说,这是最险最悲之事。
妻子听了,没有吱声,过一会,忽然抽抽噎噎起来。陈独秀奇怪,问她是不是还在担那个洋人的心,说我的事,你就不必要多担心了。高君曼说:“不是担心洋人,是担心你。当家的,你不让我担心,我能不担心么?你刚才说献身,你到底献身献给谁了?你好几个晚上都不回渔阳里睡觉了。”
“又担心我在外头有女人?”陈独秀冷笑,灭了烟头。
灭了烟头的陈独秀在黑暗中告诫妻子,不必再提起有关女人的事。把陈独秀与女人扯在一起的花边新闻,北京和上海的报纸上从没有断过。既做了陈独秀的女人,就别再提陈独秀与女人的事。他在外边过夜的根本原因不是女人而是地下斗争的需要。这一点,作为陈独秀的女人,尤其要心明如镜。再说,自打到了上海之后,他陈独秀在外过夜的次数确实是少而又少了。
絮叨半天,陈独秀才让高君曼的那颗受伤的心扎上绷带。可是此后没过一个月,这颗心又流泪了,且是大泪滂沱。一九二一年十月四日下午两点多钟,这真是一个不幸的时刻,一群法探和华探冲进渔阳里二号,以窝藏查禁刊物为名,逮捕了陈独秀。同时被捕的有高君曼、杨明斋、包惠僧、柯庆施四人。
这次突如其来的磨难,在其后的发展中,倒是带来了一个意想不到的副产品,它奇迹般地消弭了陈独秀与马林之间的几乎是剑拔弩张的对立。
案子其实不复杂,巡捕房这回的逮人,并非冲陈独秀而来,而是冲查禁之刊《新青年》来的。所以,陈独秀在捕房化名王坦甫,蒙了对方好长时间,最后才露了馅。陈独秀在暴露身份之后,对捕房说,我太太是家庭妇女,另外的人,都是跟她叉麻将的,我的事,与他们无关。捕房后来就相信了这样的解释。陈独秀的这种好汉做事好汉当的结果,最后造成了他独自一人的羁绊。
对此,马林急坏了,到处找人保释他。刚当了中国共产党的领袖才两个来月,就入了捕房,这算是什么事!马林花了一大笔钱,力求法国著名大律师巴和出面相助。巴和此人,要么不开金口,一开金口,齿缝间便有风暴,这种风暴已被多次实践证明能收摧枯拉朽之效。马林坚信巴和的能耐,因此愿意打通种种关节请动巴和。
陈独秀本人这一回也做好了长期坐牢的准备,文王拘而演周易,他从来不怕坐牢,他也不知道马林在为他的这一次突然蒙难而挥汗奔波。他在被捕当天就对难友包惠僧说:“你会马上释放的。他们没有证据。”
“我陪你一起坐牢。”包惠僧当时这样说。
陈独秀脸一沉,说:“傻话!我告诉你,家里有马林给我的信。如果他们搜出来,可能要判我七八年刑。这一回,我是没指望了,打算坐长牢。你们呢,出去之后,继续干。不愿干,也不必勉强。”
包惠僧大声叫屈:“你也太小看我了,陈先生!”
陈独秀长叹一声,说:“我已经第三次受铁窗之累了。一次在安徽,一次在北京,这一次在上海。我觉得这一次,受难要受长了。虽有出师未捷身先亡之感,对不起本党同志,但牢狱这个东西,至于我,从来就是一块磨刀石!”
“陈先生,”包惠僧眼泪汪汪起来,“你别叹气了。你这么一叹,做学生的,心都要碎。”
狱内人心碎,狱外人的焦虑不亚于狱内之人,上海的共产党人对此无不忧心万分。李达已连续两夜未眠,他一再问张太雷:“联系褚辅成出面保释有没有可能?褚辅成